远远的,我望见他们在门口开门。

  终于,我还是赶了上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呼出的气息在眼睛前模糊成白雾。眼睛酸酸涩涩的有些涨痛,但这痛楚与我心底的相比较,又微不足道。

  周心蔚先是愕然的回头朝我望来,看清楚是我的时候,又雀跃着朝我跑来,边跑边喊着:“姐姐,姐姐!……”

  我朝她微笑,很假,我知道。

  “小蔚。”

  我做不出真实的笑容,因为我真实的心情,我现在想哭啊。

  “姐姐怎么现在才来呀?我盼了你好久了!”她亲热地拉住我,“哥哥说你早几天就说要来看我了。”

  我瞥一眼季寒,他好整以暇地站在一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我的异样,但我看不出他可能的心虚。

  是我弄错了,还是他演技太高明?

  回答她我很敷衍,“是啊,没空,没办法……只好拖到现在了。”

  “快进去吧,外面好冷。”她把我往屋里拖,“姐姐的手都冻红了,这样小蔚也会为姐姐心疼的。”

  我没动,从她的手里抽出胳膊来。

  为我心疼?如果季寒离开,这算得了什么?

  “怎么了,姐姐?”周心蔚的唇颤抖着,惊慌得如同陷在捕兽夹里的小动物。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你,你们……”

  周心蔚的身子猛的一颤,抬起眼睛看着我:“姐姐……”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我。

  我退后一步,死死地盯住季寒:“我要你说。”

  他的目光避开了我的视线,倒淡淡地反问我:“说什么?”

  我冷笑出声:“说什么?说……你真的只把小蔚当成妹妹看待吗?”

  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在我的脸上,似乎想看明白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好看的眉毛打出一个结,下巴绷得紧紧的。

  一旁的周心蔚似乎越来越慌乱,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着,她一忽儿望望我,一忽儿又望望季寒。

  季寒伸手拍拍她,安抚她的情绪。

  原先的疼痛和怀疑就在他们接触到的那一刻,全部转换成了怒火,在我的心底咆哮!

  他,那是默认吗?

  只要他说,我就相信。

  面前这个男孩,一句话就让我喜欢上的男孩。

  曾经为我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救我,安慰我,给我温暖的季寒。

  好象突然全部成了幻影,像肥皂泡一样,湮灭在空气之中。

  剩下的,我怎么也看不清。

  我愤怒地瞪着季寒:“你……你知不知道这是乱伦!”

  现在换成他死死地盯着我了,而且开始惊慌起来,“林燃!你别乱说!小蔚……你先上楼去!”

  看在我的眼里,他一定是担心周心蔚,所以才会慌才会乱。

  果然,是超越兄妹之情吗?

  这个事实,让我难堪,让我痛苦。

  我讥诮地说:“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季寒闭了闭眼睛,一脸的挣扎矛盾和痛苦,“林燃,我……我拜托你,你不知道事实,不要这么急着下结论好吗?也别说出这样的话……”

  “哼,我不知道事实?”我瞥了眼仍旧立在一旁的周心蔚,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那副样子果真是我见犹怜。

  有那么一下,我几乎要狠不下心,抽身离开。

  但我还是硬下心肠,咬咬牙,继续说着我的想法,“季寒,你曾经说,小蔚是你舅妈的女儿,但你喜欢她?那不是乱伦,又是什么!”

  季寒抿着嘴不吭声,望着我的眼睛深黑暗沉,痛楚都绕在里面,在眼底最深处,若隐若现的火苗微微摇晃着。

  我倔强地别开头,将自己的视线从他的眼里抽离。

  林燃,不能看!再看下去,最后伤心的只能是你自己!

  周心蔚却哆嗦着开了口:“不,不是这样的,姐姐!我求求你,别这么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啊!”她的嗓音越发的尖,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她不停地喘着气,气越来越粗,胸口不断起伏。

  “不是我想的那样?呵!真是要笑死人了!那你告诉我,是哪样的?”

  我瞪着他们,火气上涌。

  为什么连事实也不肯向我说明?

  为什么让我一直蒙在鼓里?

  委屈,我真的委屈。

  季寒猛的朝我吼过来,“林燃你别说了!”吼完,他担忧地小心翼翼地扶住周心蔚,将她靠在自己怀里。

  那里,不是我的地方么?

  原来根本不是。

  他搭在周心蔚身上的手,在我看来,也是格外刺眼。

  我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他越不让我说,我就越要说。心口有一股气,怎么也平不下来!

  “不说?我为什么不说?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说,我说实话有什么不对了?你是我的男朋友啊!可是,你喜欢的……却是自己的妹妹,这算什么?季寒,我问你,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周心蔚挣开季寒的手,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姐姐,真的不是这样的,这根本不是事实啊,而且,我也没有想和姐姐你抢过哥哥啊……”

  听到她的话,我蓦的明白了以前黎好的心情。

  是啊,我和小蔚都是多么无私啊!

  从来没有想抢夺一个人,那个人却还是亦步亦趋呀!真可笑!我低低的笑了起来,摇着头推开她:“你别碰我!”

  周心蔚本来就白得像纸的脸色更加惨白,几乎像透明一样。

  “林燃!”季寒又叫了我一声,“你别闹了好不好?”

  我闹?我怒极反笑,“我什么时候闹了?”又朝周心蔚看过去。

  她正睁大了一双眼看着我,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此时的我眼里,却布满了狡猾。

  是的,狡猾。

  看起来纯真无邪,可是却轻易地破坏了我的感情。

  我愤愤地用力甩开周心蔚的手,可她却没有站稳,一下子被我甩开好远,砰的一下撞在柜子上。她发出惊呼声,怯怯地望着我。我看见她额角沁出汗,那一下大概很疼吧。心里有些内疚,有些后悔,毕竟,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我正要过去扶她起来,季寒却发出一声低吼,“林燃,你别太过分了!”

  这算什么?好象他一直都在容忍我一样?!

  他狠狠地把我推开。

  这一下用力之大,让我往后退了好几步,还是没能站稳,狼狈地跌在地上。

  季寒因为周心蔚,竟然这样对我。

  他只是一推,却像是把我推出了他的世界。

  原来,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永远。

  他对我的温暖,他对我的关心,那些在此时仿佛变成了泡沫,飞散了,消失了。

  细细的难过在心里长成一株参天的树,这难过和愤怒混杂在一块,我开始口不择言。

  “你,周心蔚!你从开始就装出一副无害的样子,柔弱啊,善良啊,原来你才是最厉害的人!你,好,你狠!你才是真正的狐狸精,真够格的!”

  我对狐狸精这东西并不反感,可这时候,心心念念的怒火浇注成这些句子,抓到什么词就用,我根本管不到她是不是因为我的话越来越难受!

  “你别说了!”季寒又一次吼了出来,他扶着周心蔚瞪着我,双眸充满了怒火。

  生气了吗?

  我又笑了笑,为自己难过,我把话锋转移到他身上,“还有你,季寒,大姐喊我小丫头也就算了,原来你喜欢小姑娘啊,现在是小蔚,以后呢?越来越小?……”

  我已经没有了理智,只知道不停地说,不停地说。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的痛苦减轻。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周心蔚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捂住耳朵,身体软软的滑倒下去。

  所有未说完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原来即使发泄出来,我的痛苦仍然是那么多。

  我手足无措地想要上前去看她怎么样了,季寒却一下把我摔开:“你走!别让我再见到你!林燃,如果小蔚出了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他扔下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抱着小蔚匆忙地朝医院赶去。

  我呆立在门口,季寒最后的那几句话在耳朵边,脑袋里不停地转着。

  心灰意冷。

  我始终比不上周心蔚的重要性。

  我始终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女孩子。

  什么女朋友?什么承认?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我冲到大街上,冬天少有的明媚阳光洒遍大地,可是照在身上,一点也不暖和。

  一点也不!

  天那样蓝,云那样白。

  空气那样好。

  却都离我好遥远……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再也忍不住,我大声朝他们离开的方向喊了出来:“季寒,你这个混蛋!”我不停地喊,眼泪在脸上不停地流着。声音越来越小,我最后呢喃一声“你这个混蛋”,终于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间,我嘤嘤地哭着。

  可是林燃,你自己也是个混蛋,不是吗?居然连那些话也说得出口,伤害到平素总是对你亲热的妹妹。

  你也是个混蛋!

  边哭,我边这样对自己说。

  ***

  “朝哥哥……”我敲开了明朝家的门,他开门见我满面泪痕,眼神一暗,“谁欺负你了?”

  我摇着头说:“不,没有,我只是难过。”

  他抚摩着我的头发,说:“能告诉我为什么难过吗?”

  我还是摇头,扬起脸来对他笑了笑:“朝哥哥,你有没有发现,你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敲过我的额头了。”

  明朝的眉毛打上了结,半晌才回应:“是啊。”

  我伸出手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别皱着眉啊,我不是要来看你生气的。”

  他让我坐好才站起来。

  我模模糊糊听到他声音里的怜惜,“小燃,你身上很冷,我去端点热的东西给你喝。”

  “好。”我口上答着,意识却渐渐糊涂起来,也不知等到了喝的没,我头一歪,睡在了沙发上。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穿过窗子,血一般艳红。

  我眨了眨眼,好半天才看清楚身处的环境。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入目之处全是雪白。

  张了张嘴,我发觉喉咙火烧火燎,似乎全部粘在一起,发声这样轻微的拉扯都会换来无比的疼痛。

  我这是怎么了?

  明朝的脸出现在眼前,“别说话,我倒水给你。”

  “这是……医院?”我转动着脖子,看见旁边柜子上濡湿的棉签。嘴唇并不干,大概我没醒的时候,明朝也在用棉签给我擦拭嘴唇吧。

  “嗯,是在医院。你吓死我了,上午突然就在我家昏倒了。”

  我能够听出,他话里的担忧。

  “哦。”我撑起身子,接过他递来的温开水,喝下去,才感觉喉咙凉凉的舒服起来。

  明朝伸手覆在我的额头上,放心的一笑:“总算不烧了。”

  我的左手上包着棉球,是已经输过液的迹象。

  害他这么担心,都是我不好,我歉然地笑笑:“我没事了。”望了望周围,没有发现我父母的踪迹,只有明朝一个,我有些奇怪,“我爸妈怎么没来?”不至于吧,连女儿生病也不来?

  “叔叔阿姨回家做饭了,待会送来。”明朝笑着解答了我的疑惑,“再说,我照顾还不够?”

  我摸摸鼻子,“当然够。”

  明朝对我总是温柔体贴,和煦地如同三月的春风。他像一个尽心尽责的大哥哥,没有哪一点会出些些的差错。他对我的照顾,不是不够,而是太多太多太好太好了。我有时候,会产生我承受不起这些照顾的感觉。

  “心情不好?”明朝低声问,细心地为我把被角掖好,“别又着凉了。”

  “嗯。”我曲起腿,抱住,把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

  “不开心的事可以说给我听。”

  明朝的紧张和关切让我感动,可是一时半会之间,我的心情怎么可能开朗起来?说给他听,我也说不出口。像是在我心底最深的地方,突然被蛀空了一个洞,空落落的。风呼呼的灌进来,伤口无法愈合。

  所以明朝接下来的话,我听得心不在焉,直到他突然沉默下来,我才回过神。

  “怎么了?”我不解的看着他。

  他脸上突然出现一抹温润的笑意,映到我的眼里,我更加狐疑。

  “你也发烧了?”

  他的笑容变得更大了,“傻小燃。”边说,边屈起手指,在我额上敲了一下。

  “哎哟!”这一下真是实打实,我捂住额头,“行凶啊!”他从来都只会轻轻敲,怎么这次却使这么大劲?

  “把你敲醒!”

  我摸着额头,愕然地看着明朝。

  心底却因为他这句话,猛烈的震了一下。

  我是为什么发烧?是太累了,是心情太难过了,对吗?可是我为什么会难过?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时候的情景,季寒重重摔开我的手,朝我吼着。

  我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流了出来。

  不可磨灭的印象,深深刻在心里。

  我,其实一直在避免着同周心蔚比较吧。所以在那时候,才会那样伤心。

  可是即使我避免,问题就真的不存在了吗?

  “朝哥哥,我真的很难过。”睁开眼睛,我对明朝说。很难过,无法开解的难过。季寒在乎另一个女孩子更胜于我啊!

  明朝的手伸了过来,把我握住。

  这一次,我没有抽出手,任他静静的握着。

  “我真的,这么令人讨厌吗?”

  在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中,好多人的脸在我眼前不断闪过,内心深处一个我不断忽视的声音越来越大,那种疑惑,肿胀着。

  忍耐不住,我问出这个问题。

  黎好,她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我们曾经那么要好啊!可是我们闹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来往。

  徐成毅,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度过了多少年的时光。可是现在,除了必要的招呼,就算有时候我无法拒绝徐妈妈的好意去他家,他也几乎不理我。

  孙子薇,需要我仰望的朋友,我羡慕她,喜欢她,但我现在甚至还记得当时她对我的恨意。

  难道,我真的,这么惹人讨厌吗?他们,不都是我在乎的人吗?为什么,却还是一个接一个的伤害我。

  为什么伤害我的都是对我来说那么重要的人?

  “我一定是很惹人厌烦吧,所以他们才会全部嫌弃我,不要我……”

  “别这样说。”明朝轻声说,“就是因为你在乎他们,所以才会觉得受到不能忽略的伤害,不是吗?不在乎的人,又怎么能伤害到你呢?可是小燃,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做过什么事让你的朋友也觉得受伤了呢?也许,现在他们想的和你一样,为什么伤害自己的都是最重要的人?”

  “也许吧。”我喃喃地说。 

  明朝说的是没错,因为在乎,所以最小的罅隙也无法容忍。

  扪心自问,我虽然什么都没做,可是周心蔚不也是什么都没做吗?我却清晰的记起当时,我对她的愤怒。大概黎好也是这样吧?

  原来,只要设身处地的想一想,我总是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伤害到别人。

  “我做人做的真失败。”我叹息,又自私,又任性。

  “不。”明朝握着我的手,放到他的胸口。

  隔着冬天的衣服,我依然能够感觉出他的心跳,那么有力。

  他沉沉地说,一个字一个字那么清楚,“小燃,你是这么倔强但又这么让人疼惜的女孩子,你永远都是我的宝贝。”

  窗外的风似乎停止了,整个世界都变得寂静无声。

  而明朝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在心底回响,如同一大片的荒野上回声阵阵。

  他说,我永远都是他的宝贝。

  眼泪在眼眶里迅速的聚集起来,那一次又一次被打击的心,那本被沉到冰河深处的心,一丝一丝的回暖。冰冻的荒原,春回大地。

  我望进明朝的眼睛,那里面跳动着的火苗,那么灼热。

  他的目光那么火热,直像要把我熔化一般。

  他说了下一句话:“小燃,我从来也没有把你当成妹妹。”我的手被他握得生疼,“我喜欢你。”

  像从高处一下子跌落,我惊讶的张大了嘴,断断续续的说:“你,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是完全的沉静,“我说,我喜欢你。”

  我猛的把手缩了回来,朝后退去,直到靠上墙。

  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明朝一直都是我最好最重要最在乎的哥哥,怎么会变呢?

  不,不会的。

  我疯狂的摇着头,尖声叫着:“不要说了!不!不会的!你一直是我的哥哥,这不会变的!”突如其来的改变让我不知所措。

  明朝整个人都像笼罩在燃烧的火中,我感觉到那近在咫尺的怒气。

  他扣住我的肩膀,大声说:“我说的是事实!我喜欢你!不!应该说,我爱你!什么不会变?这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着!你什么时候体会到我的心情?把我当哥哥,那不过是你单方面的想法!我是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妹妹!从一开始,小燃,你在我眼里,就是和妹妹截然不同的女孩子!”

  他的声音那么响亮,震得窗户玻璃和门都似乎在簌簌作响。

  他说的那么坚定,似乎那真的是事实。

  我呆在床上,看着他。

  他的脸上闪过几分懊恼的神色,爬了爬头发,声音低下来,“抱歉,小燃,我失态了。”他迅速的站直身子,快步走到门边,“我出去冷静一下。”

  我还是呆呆的看着他,他打开门,脚已经迈了出去,可是又突然站住了。

  明朝回过头来,脸上阴晴不定,可是眼睛那么亮。

  “你不是曾经问我,我喜欢的是谁吗?现在,你该知道了吧。只是,我对你的表白似乎都很失败。”他很无奈地笑了笑,“第一次,在机场,你没有听见。第二次,在钱柜,可是接下来出现的季寒,让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我希望,这一次,你真的听进去了。”

  他最后说:“小燃,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这……怎么可能?

  当初徐成毅的告白都没有让我这么惊讶。因为从小到大,我们三个虽然总玩在一起,可是也许因为年龄的关系,明朝一直像个大哥哥一样,照顾着我们。他温柔而细心,每次在我们惹出事的时候,也能适当的化解。

  我真的没有想到过,明朝竟然会对我说,他爱我。

  过去的一切盲点突然在这个时候都变得无比的清晰。

  那时候在高中学校的运动场,他曾经说,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问他,是谁。他却不告诉我,可是那天,他却说了一句话。“笨也没什么,有我就够了。”当时的我,以为是听错了,现在想来,其实是明朝的心里话吧。

  还有机场的那天,我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明朝立刻变了脸色,后来他是说过句什么,只是因为刚好广播响起来,我没有听见罢了。

  生日那天在钱柜,明朝点的那首歌,确实曾经让我的心动了一下。只是季寒的出现,让我无暇再多想。

  也许,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是,什么是爱?

  这么年轻的我们,真的能够理解何为爱吗?

  我突然对自己,对身边所有的人,都怀疑起来。

  门又被推开,我以为是明朝回来了,抬起头,才发现是妈妈。她提着一只大大的饭盒,看起来沉甸甸的。

  “小燃,好点没?”妈妈关切的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松了口气,“还好不烧了,这样就好。明朝突然打电话来说你昏倒在他家,可把我吓坏了。”

  我忍不住又噙起眼泪。

  “好了好了,不说了。”妈妈轻轻拍拍我,“我做了你爱吃的菜,先吃点东西吧。”

  我嚼着碗里的菜,妈妈说的没错,她做的都是我爱吃的菜。都是,那么好的滋味。
  吃完饭,妈妈收拾着碗筷,突然问,“明朝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呃?”我眨眨眼睛。

  “我来的时候在外面碰上他了。”

  我迟疑一下,吞吞吐吐地问:“他,他……还好吗?”

  妈妈居然促狭的笑着说:“咦?他为什么会不好?”

  我被她笑得面红耳赤,索性乱说:“我也不知道。”

  妈妈放下饭盒,搂住我,“乖女儿拒绝了?”

  “拒绝什么?”

  “明朝咯。”

  我惊讶地看向妈妈,难道……妈妈一直把任何事都看的清楚明白?

  我忽然想到妈妈曾经受的委屈,嘴里钻出一句,“妈妈,你告诉我,什么是爱?”

  妈妈听见我的话愣了一下,然后奇怪的看了我一眼,笑了,“我对小燃,就是爱。”

  我撇撇嘴:“这是母爱。”和我说的不一样好不好。

  “母爱不也是爱?”妈妈抚摩着我的头发,很温柔,“你爸爸也是爱你的,那是父爱。还有,小燃会遇到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人,那才是爱情,也就是你想问的。”

  “就像你和爸爸?”我沉思一会,冒出这句话。

  妈妈是甘心受那些委屈,是因为爱情吗?虽然我看不出来,也不清楚细节,也许,在许多年以前,爸爸妈妈也曾经经历过什么?

  妈妈吓了一跳,“怎么说到我身上了?不过……”四十多岁的妈妈在灯光下竟然多了几分娇羞,“你爸对我很好……”她的眼睛中仿佛浮起了对往事的追忆。

  因为相爱,所以能够携着手,在漫漫的长路上并肩前行,是吗?

  多年以后,当初的心心相印已经变成彼此的扶持,转换成另一种厚重的感情,是吗?

  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夜幕已经降临,外面是一片的灯光,映得天空的星光有些暗淡。

  爱情这东西,千百年来,又有几个人弄明白了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如果是明朝的话,我和你爸都不会有什么意见。”妈妈走的时候对我说,“你选科的时候,就是他说服的你爸,那时候,我们才突然发现,对我们的小燃,原来我们还不如他了解。他说你固执,倔强,可是并不是会胡闹的人。他要我们相信你,也相信他。现在呀,能够这么一心一意对人的不多了。而且这些事,他都是悄悄的做,也不让我们告诉你,说是不想增加你的心理负担。明朝呀,可真是个好孩子!”

  她竖一下大拇指,才离开。

  我靠在床上,慢慢地把她刚才的话消化。

  明朝默默地为我做了这么多的事,从没有计较过我的态度,他相信我,他爱护我。与季寒不一样的是,他从不会让我产生压迫感。即使现在我对他还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可是却深深的感动着。

  出院那天气温骤降,听说是寒流来了。天空蒙上层深灰色,厚厚的,让人觉得十分压抑。连那些四季常绿的灌木,叶子也不再亮了,只看得见一片灰暗。

  爸爸妈妈要上班,是明朝来接我。

  我突然意识到,从很久前,爸爸妈妈就能很放心地把我交给明朝。而他,又是多么无微不至地给我张着那把保护伞。

  但到明朝今天走进病房的时候,我依然有些不自然。

  只是,当我的目光接触到他含笑的眼睛,我却突然笑了——

  不论怎么样,他都是我最忠实的伙伴,不是吗?

  “想开了?”明朝问,“心情好多了吗?”

  我耸耸肩,“我什么时候想不开过吗?”

  他微微一笑,转移话题,递过来一件厚厚的大衣,“外面冷,我带了件衣服给你。”

  我接过衣服,感觉到衣服上似乎还有他的体温,鼻子一酸,眼眶泛红。

  如果,如果我的爱人是这样的明朝,那该多么好啊!

  “怎么?不走?”见我站着不动,他回过头来。

  我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表情,明朝紧张地拢过来,担忧的凝视我,“怎么还在咳?是不是病还没好?”

  “不,不是。”

  “快把衣服穿上。”他帮我披上衣服,又细心地把扣子一颗一颗的扣好。

  那修长的手指在面前跳跃着,我哪里还会感到寒冷呢?

  空气的温度也许是降低了,可是心是暖的,就不会惧怕外在的寒意。

  走下楼梯,我想到季寒,又想到周心蔚,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对于那天我自己的行为,我的心里也是很矛盾的。

  是后悔?有,但不完全,因为当时的心里呐喊着的,就是愤怒。

  是内疚?是有一些,但也不完全,因为当时的我真的很生气,会做出那些事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身边的明朝忽然停下了脚步,“怎么了?”我愕然地抬头,看见季寒走上对面的楼梯。

  周心蔚住在这家医院?她还没有好么?

  我的心咚咚的跳着,她的身体,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吧?那刹那,我真想跟过去看个究竟,但尚存在的理智阻止了我的冲动。

  明朝在身边问:“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里饱含着担心,也许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

  我面向他,斩钉截铁地说:“没什么,只是我想,我该和他做个了断。”

  “小燃……”他还想说什么。

  我摆摆手打断他,“不是现在,别担心我,我只是想问清楚一些事。”

  忽然有种被注视的感觉,我知道,季寒也看见了我。

  原来我的气愤根本没平息,因为在感觉到那瞬间,我抬头朝他看过去。

  季寒的眸子里怒火燃烧着,我感觉似乎下一秒,他就会冲过来。

  我不退缩地与他对视着。

  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矛盾,握紧的拳头倏的松开,转过身,在我面前越来越远。

  我浑身的力气,也像被抽走了一样,我瘫软在明朝的搀扶中。

  “小燃……”他欲言又止。

  我摇摇头,让他别再说了。

  室外的风呼呼地吹着,那么激烈。

  高大的树干几乎要被吹得弯曲成直角,枝条猛烈的抖动着。

  是呀,这世界不停地变化着。

  就像这天气一样,昨天还是艳阳高照,今天就成了雨雪纷纷。

  到家的时候,我对明朝说:“至于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但是,一切都有可能。”

  我看见他脸上骤然显现出的喜色,就知道他听懂了。

  一切,都有可能。

  未来,还有那么长的日子。

  只是……心里季寒的位置,真的能够空出来吗?

  最终,直到寒假过去,我所谓的了断也没实现。

  剩下的那些天,我根本没见到过季寒,手机上他的号码就像一个嘲讽的笑,每次我看到它,浑身都会控制不了的颤抖。

  想到那个早晨,那一幕画面,不断地在我脑子里兜兜转转。

  有几次,我差点就又踏上那条路,差点就又去找他。

  不得不承认,这才我最真实的心情。

  我们,真的结束了吗?

  没有说分手,就结束了吗?

  有时候,一觉睡醒,就会有种错觉,那天的一切都没发生,我和季寒之间什么改变都没有。也许下一秒,季寒的电话就会打过来,依然是熟悉的嗓音,依然能够看到他挑高的眉峰,他的笑。

  但随之而来的清醒,又让我如同坠入冰窖。

  过去的一切就像一场幻梦,我还没准备好,忽然就醒了。

  开学以来,我一直都浑浑噩噩的。过去总是嘲笑那些为了恋爱就哭哭笑笑的小女人,等自己身在其中,才发现也免不了俗。

  丁慧常常担心地望着我,又找来明朝。

  她似乎很早就发觉了明朝和我之间的暗流。

  只是……我爱的不是明朝啊。

  这天还没下课,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一教室的视线全聚集到我身上,让我懊恼为什么忘记关声音。好在这门课的老师还算和善,我溜出教室接电话。本来我看号码不认识,很想挂断,又担心对方不停地打。

  “喂?”

  好久,那头才传来一个我几乎不敢相信的声音。

  “是我。”

  这个陌生的号码……是季寒?

  我让自己放冷声音:“有什么事吗?”

  “林燃……我们,分手吧。”

  原来,隔了这么久不联系,第一次打来电话,只不过是说分手!

  我想哭,却笑出声:“我以为我们早没有关系了呢。”

  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只听到季寒粗粗的呼吸声。

  记忆一下拉回更久之前,他在我耳边说着话的时候。

  眼前越来越模糊……

  “你没有我,还有明朝……小蔚只有我。”

  “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我们也不用再联系了。”

  狠下心来挂断电话,顺着走廊的墙壁,我慢慢滑下。庆幸此时还是上课时间,走廊很空旷,不会有别人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没想到的是,下课的时候明朝赶了过来。

  我瞥丁慧一眼,准是她又多事。她讪讪地笑,把我扔给明朝。

  他牵着我的手,一路领着我到了他寝室。

  “别皱着眉头,我会心疼的。”

  正在补充水分的我差点呛住,好象自从戳破那层窗户纸之后,明朝说话就越来越没遮拦了。我刻意忽略此时的尴尬气氛,顾左右而言他,“说起来,我还没来朝哥哥寝室来过呢。不过,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呢。”

  明朝温温柔柔地笑,“你想象中是什么样子?”

  “呃……就像其他的男生寝室一样咯,乱乱的……不过朝哥哥你这里一点都不乱,好干净呢。”就像明朝这个人一样,很舒服。

  “是吗?”

  我重重点头,强调我的观点。

  目光一转,看到他寝室的电话,放在门边的台子上。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冒出来,我转过脸,明朝的床位是最靠阳台的地方,离门隔得最远。很久很久以前,有天深夜我打电话给他的情景,浮上我的心头——

  “朝哥哥,你怎么接的这么快?好象我刚打过去你就拿起来一样。”

  “大概是电话离我很近吧。”

  并不是因为他离电话很近,真正的情况,大概是因为明朝一直在等着我的电话吧。

  鼻子酸酸的,过去有很多次微小的细节都在脑海里翻滚着。

  我是不是,把那些一点一滴,那些代表他对我感情的点滴,都给忽略了?

 “朝哥哥……”忍不住,叫他一声。

  一只大手抚上我的头发,“别这样小燃,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

  我沉默下来,“对不起……”现在的我,还是没有办法,给予你你所期望的那种感情。

  “别说对不起。”

  “我……”

  也许等再过一段时间,我真的能够从上一段感情里抽身出来。

  “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明朝淡淡地说出最坚定的誓言。

  时间终究是平凡的,一盏笑拈灭。凋敝的时光都在外纷纷变换容颜,而我为自己预留了大片的空白以回味。春天已经过去,到来的是,新的夏天。

  ***

  “小蔚现在怎么样?还好吗?对那时候,我很抱歉。”要怎样的努力,我才能够让自己表现的这样平静!

  “她很好,没什么事。”

  我有些黯然,我们之间,一定得这样生疏而冷漠吗?可是现在才是正常的吧,毕竟,他也打来电话,说过分手。

  曾经朗朗星空。

  渐渐阴霾。

  我们变成了世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低下头,我踢着脚边的石子儿,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对这次和他的狭路相逢,我根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我还没能把他从心里驱逐出去。

  我还没有准备好再见到他啊!

  季寒却开了口:“那天,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发脾气。”

  他先道歉,让我更加不知所措,“可是是我先发的脾气啊!”

  “不能怪你。”他望着我,那双眼睛一如当初的又深又亮,“是我没和你说清楚,你会生气也是应该的。”他抿了抿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你还是这样的脾气,一点都没变。”

  我自嘲地笑了:“我的脾气就是这样,很抱歉,如果是这让你对我有兴趣,那我会慢慢改的。”不知道为什么,尖酸刻薄的话忍不住就自己跳出来。

  季寒望着我的视线,似乎有些悲伤,“你……就不能别说出这样的话么?”

  “抱歉……这是我的真心话。”

  骗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喊着,这明明就不是你的真心话!

  “你,和明朝在一起了?”他又问。

  “……算是吧。”虽然还没有,虽然我还无法爱上明朝,可是按照这个趋势,也许最后,我只会和明朝在一起。

  别无选择,不是吗?

  “那恭喜你了。”

  季寒的声音淡淡的。

  没有波动。

  我倏的抬起眼,盯着他的眼睛眯起来,“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我真的不想这样,我希望我们至少还能是朋友,可是心里却很清楚,这不可能。

  分手的男女,如果还能继续做朋友,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两个人都没有付出过真心,另一个可能是,还有一个人无怨无悔地爱着另一个人。

  这些对我来说,都不现实。

  我不是那样善良无私的人啊……

  季寒的黑眸猛的缩了一下,久久,他才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对不起,林燃,有些事,我也……”

  “别说了!”我咬着下唇,本来平静的心又被他这话掀起波浪来。对不起?现在说这样的话,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冷笑一声,“我想,事实上,小蔚只不过是你‘舅妈’的女儿,而不是你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吧。”

  季寒挑高了眉,一如往昔,含着淡淡的嘲讽,“林燃,你真的是很聪明。”

  “是啊,可惜,还不如不要聪明的好。”忍不住想要冷嘲热讽,也许不过是因为心里怎么也平衡不了。

  “小蔚确实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她是我舅妈出轨的产物,也是我舅舅,甚至我的家里一直认为会让他们蒙羞的污点。他们留了个房子,尽量的当她不存在。可是怎么可能?小蔚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你的舅舅舅妈才会那样对待她?那样残忍的伤害……一个孩子?”

  “在你眼里她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可是在他们眼里呢?”季寒嗤笑一声,“她连狗都不如。只不过他们不想让别人说三道四,才勉强还养着她。”

  “所以,你就找上我,来排解小蔚的寂寞?”

  季寒蓦的沉默下来,似乎在想着该怎么回答我的话。

  我又冷笑了下,“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本来就是想利用我,不是吗?放几个烟雾弹,也好让你和她更顺利的发展?”

  他的手紧紧的捏成拳头,却一声不吭。

  “不过也难怪的吧,小蔚对你而言,是不是就像天使一样美好?所以你需要她,所以你爱她?”我慢慢地说着我的推测,那个干净的女孩子,真的真的就像天使一样啊。像我这样的人,真是会忍不住自惭形秽呢。季寒,周心蔚,也许他们一直是互相依赖着的吧?而我,才是不该存在的第三人!

  “她的确很好……”

  看吧,我把他的真实想法终于慢慢逼了出来。

  何必蒙骗我呢?

  以为我也是像周心蔚那样,随口几句话就能够欺骗住的人?

  抱歉,我不是。

  我永远也不可能是。

  “你一开始就想到了利用我吧,如果不是因为我有用处,你也许根本不会找上我吧?”我笑了笑,很悲哀,自己在这里面的存在意义,竟然如此不堪。

  他沉默不语,安静地盯着我的眼睛。

  这让我再次愤怒起来,“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够让我……让我……”不再这样难受?

  他依旧沉默,对我而言,他的沉默就等同于默认。

  我希望他否认,可是他没有,我彻底的失望了。

  本来我想,这突然碰到,也许能让我和他好好的谈一谈,现在看来是做不到了。

  怒焰再次充斥着胸膛,我看着他,觉得自己彻头彻尾都是个笨蛋,被人这样愚弄着,玩弄于鼓掌之间。而这愤怒之中,又夹杂了那么多的不甘。

  “季寒,为什么你什么话都不说?”

  他扬起的嘴角上挂着的那抹笑,为什么让我这样想哭?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眼睛里也会有痛苦?

  难道他能够理解我的痛苦吗?

  我们分手了,现在的季寒,不正好和周心蔚在一起吗?他已经承认了,周心蔚和他确实没有血缘关系啊!

  他默然地站在我面前。

  夏天的阳光一点也不柔和。

  他站在阳光中,眼睛一眨都不眨。

  我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手忽然触到了前两天刚买的裁纸刀。忽发奇想,我拿出那把小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如,你让我刺一下,我们就算两清了?”

  我没有希望过他会点头,因为即使不要这样,我们还能怎么样呢?不可能继续,我宁愿不要见到他们,甚至,我希望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们。

  就算没有今天的见面,我们也没有未来的。

  明朝曾经和我说,我和季寒不适合。

  也许,他是对的。

  然而,面前的季寒忽然扬起嘴角,他暗沉的眼神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这让我更加难受,为了小蔚,他竟然是什么也可以做到?

  好,这样就如你所愿!

  我把心一横,拿着刀就朝他捅过去。

  我以为他会避开,因为我根本没有想使用任何技巧,就这么直直的过去。

  可是,他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在最后一秒,我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可是他却朝前一步,自己撞了过去。

  “啊!”我惊叫。

  季寒的血顺着刀流到我的手上,我猛的惊醒,眼前的血红,让我想到了许多以前的情形。那车祸,那次季寒受伤,那些镜头在面前不停的晃着转着。

  那片红色在眼前扩大着,泛滥成极大的害怕。

 是的,没有我所想象的快意,只有害怕。

  “为什么……”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要主动迎过来?

  其实……我根本不想刺伤他,我不想的啊。

  季寒默默地看向我,用手捂住伤口,露齿一笑,那个样子,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坐在我座位边的少年,带着孩子气的一笑。

  “林燃,你还是没狠下心,到最后居然停下来了。不过,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两清了。”

  我噔噔噔后退几步,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伤口。

  我听到季寒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你走吧。”

  “啊?”

  “你快走吧。”

  巷子的那头,远远的有人影晃动,似乎是那年暑假我曾见过的那些人。他们跑过来看见我,又看见季寒身上的血,都一起怒瞪着我,有人已经开始问季寒,要不要教训我。

  季寒摆摆手,示意他们退开,“你们谁也不许动她,让她走。”

  有人把他扶上车,上车前,他对着杵在一旁的我最后露出一个微笑:“林燃,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的性格,你的脾气,你的很多地方,我都喜欢。我觉得你像我,曾经,我想把你变得和我一样,但我放弃了。其实,并不是相似吧。不管怎么说,我喜欢你……可是……”他把话久久留在唇间。

  我喃喃的接上了他的话,“可是,不是爱。”

  也许没有周心蔚,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就像曾经我所以为的那样。

  但也终究,不过是也许。

  我早该把这些都看清楚的。

  我想,我们两个,做知己会比较好。真正能得到他的,却只会是天使。

  何况季寒说的没错,我不够狠心。即使我多么想让周心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也不可能去做这样的事。

  他似乎苦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只留下两个字,“其实……”

  余下的话,都湮没在已经发动的车声里。

  或者,根本没有说出口。

  已经够了,喜欢过,也许就够了。

  坐在公交车上,我看着上上下下的乘客。这公车会开向终点站,再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开。所以人们即使坐过站,也总是都能够随心所欲的到达目的地。

  可是单程车呢?

  如果一不小心坐过站了,还有什么机会去改呢?

  爱上一个人就如同搭乘了一辆单程车。可以选择在中途的任何一个站点下车,但永远不会有另一辆车来载你回去。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轻易的搭乘上正确的那辆车,往往直至年华如玉变成容颜苍老,还在不断的上车下车。

  也许若干年后,我们会觉得当时的我们是多么的年少不经事。

  也许所谓的过来人会笑年轻的我们痴狂。

  可是,一路来的风景,只有乘过车的才会知道。就算我们选择在下一站下车,这一站的风景都将会是美好不可替代的回忆。

  季寒对我来说,难道不也是这样?

  喜欢就够了,我对自己说。

  可是泪水还是流了下来,明白一个道理只需要短短几分钟,但寻找它的过程却是那么的漫长。我们错过了多少?又经历了什么?

  彻底的脱离,连根拔起。

  长疼不如短疼,这是对我来说最正确的选择。

  决不能后悔!

  可是心里真的好难过,为什么不能是爱呢?为什么只是喜欢,而不是爱呢?我对他的感情,明明就不止是喜欢了啊。

  大二开学的时候我和明朝一块搭车去C市,爸爸妈妈照例对他唠叨了一大通。

  我站得脚疼,干脆扔了他们一个人在车站逛着。还没走到大厅,迎面就碰见了徐成毅。他看见我,先是一愣,又挠了下头,略显局促。

  “嗨!”我扬起手招呼他。

  他笑了笑:“小燃,去学校啊?”

  “彼此彼此。”我在他和自己间划了划。   打完招呼,也算不错了,至少他不像那时候。我从他旁边走过去,却听见他的声音传来,“小燃,我知道你没有做过什么,我也知道是黎好自己她……但是原谅我,我只能这么做。她受伤是因为我,我要负起责任。反正……在你这里,我连一丁点的可能性都不会有。”

  我站定了一会,走进了大厅。

  不能回应,破裂的关系是接续不上的。

  可我的心又不是铁做的,软软的地方,默默的疼。

  快开车的时候我逛回去,发现爸妈居然还在和明朝说着什么。

  “哪来这么多话,千叮咛万嘱咐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暗暗嘀咕。   明朝只瞟我一眼,就看出我在发牢骚,揉揉我的头发:“小燃,叔叔阿姨也是关心你。”

  “我知道。”

  隔着窗子,我看见爸妈,他们还在絮叨着。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的那些话,也不过是悄悄嘟囔几句罢了。

  “我刚才看见成毅了。”

  “他也是去学校吧?”

  “是啊……”纵有千言万语,隔在喉咙口,怎么也无法述说。

  沉默,车厢里只有沉默。

  旁人的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全部听在耳朵里。

  那么嘈杂。

  就算彼此都心知肚明又如何?结果却没有一点变化。

  我宁愿徐成毅继续误会,宁愿他什么也不要知道。   车子开动的时候,明朝小心地往旁边挪了挪:“座位宽松点,会比较舒服。”

  我想到妈妈说的话,明朝对我真的是一心一意。

  “谢谢你。”

  明朝在身边叹了口气,长长的叹息声,像巨大的锤子敲打在我的心底。

  我知道他要的不是这些,但我还是退缩了。

  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绿色。

  远处开阔的天空是那么干净的蓝色。

  心缩在壳里,不敢再动。

  开学没几天,丁慧失恋了,趴在我肩上哭了个够戗。

  “我,我真是难过!”她哭哭咧咧的边拿着纸巾擦脸边说。

  我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想开点吧,反正天涯何处无芳草?”

  她忽然破涕为笑,推我一把:“什么啊,你要真这么想,干什么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我瞥她一眼,拉长声音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反正我啊,可没像某人那样,哭得鼻子眼睛全是红的。”

  她哇哇叫起来:“好哇,你敢说你一次也没哭?!”

  我语塞。

  我当然哭过,也伤心过。寒假的时候,季寒打电话来说分手的时候,暑假的时候,我哭了不止一次。甚至直到现在,我依然没有从那份伤心中解脱。

  “看吧,只知道说我,哼!”看到我这样,丁慧得意起来,没多久,又耷拉起脑袋,“不过说实在的,就是会难过嘛!我又觉得不值得又觉得不甘心。”她抽噎着说,扔开用完的纸巾,干脆把我的衣服当手帕。   不值得,不甘心……

  这样的感情或许我也有过。

  我想起寒假坐公车的时候想到的那些,我把那时候的想法讲了出来。

  “丁慧,我想,爱一个人就像是搭乘了一辆单程汽车。我们可以选择在中途的任何一个站点下车,但永远不会有另一辆车来再把我们载回去。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轻易的搭乘上正确的那趟车,也许总是会坐错,等到老的时候,也许还在不断的上车下车。或许,很多年以后,我们会觉得当时的我们多傻啊!可是,那一路的风景,只有乘过车的才会知道。就算我们选择在下一站下车,这一站的风景不也是美好不可替代的回忆吗?”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还沾着几点泪水,似有所悟。

  我满意于这样的效果,站起来,准备去给她拿另一包纸巾来。

  刚转过身,我却被她喊住了。

  “林燃,可是……既然你自己也知道,你已经下了你的那辆单程车,为什么……你还要在原地转悠呢?”

  我没有回头。

  想了很久,我苦笑着说:“那是因为,我害怕再坐错车了。”

  我没有对她说真话。

  每次午夜梦回,我想到的都是季寒,这样的我,要怎样才能去爱另一个人?   “但那辆车不是一直都等着你吗?”她听信了我的话,走过来,扶住我的肩,“我早就看出来明朝一直在等着你,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呢?而且,我想你也不是不喜欢他。”

  我不吭声,我喜欢明朝,当然喜欢。

  从小到大,他一直陪伴着我,关心我,照顾我。

  可是那是不一样的。

  明朝和季寒,是不一样的。

  在我心里,对明朝的喜欢,更多的仍旧是过去青梅竹马感情的延续。如果说有什么多的,那就是感动和感激。对他爱护我的感动,对他为我做了这么多事的感激。   可是季寒……

  我不得不承认,也许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他是我心里的结,解不开,就无法再爱。

  丁慧见我不说话,接着说道:“你到底在迟疑什么?犹豫什么呢?难道你还在爱那个人?”

  “我,我不知道。”

  “何苦呢?你也知道分手了,过去就过去了啊。”

  “是啊……”对这些理论,我都了解。可是要身体力行,我无能为力。

  “别再想过去的人啦,你看你,这几个月,瘦了这么多……就算我不心疼,某人也会心疼啊。”丁慧拿明朝和我开玩笑。

  我被她逗笑,冲到寝室的镜子前,语气兴奋,“我真的瘦了吗?真的吗?”   身后,从丁慧的位置,飘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不用提醒我,我知道,自己是在强作欢颜。

  下午吃完饭明朝就来了,直接找到我说是要谈谈。

  我瞪了丁慧一眼,就知道是她出卖了我。哎,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小燃……我以为,你应该是想开了。”

  明朝看着我的神情很认真,“你说给丁慧的那些话,也让我以为你是想开了的。可是,我只要看到你的样子,我就不那么确定了……你告诉我,你真的想开了吗?”

  要不要对他说实话呢?

  我踌躇着,不发一言。   “我记得,你曾经说一切都有可能。当时我很高兴,我以为我对你的意义,终于就要不一样了。我也说过,我会等你……可是小燃,你知不知道,你总是这么郁郁寡欢的样子,让我有多难受?”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说过,你不需要对我说这句话。”

  可是我真的很抱歉啊,朝哥哥……

  “朝哥哥,我,我一直当你是最重要的哥哥,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你的感情让我很感动。”可是……可是我没有办法……爱你。

  “可是过去的感情已经过去了,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圈在里面不出来呢?”

  “我也想出来啊,可是……”   明朝敲了敲我的额头:“傻丫头!”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那样的专注,那样的认真。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他的爱,我承受不起。

  明朝的身影,很修长挺拔,仿佛所有的风雨都可以被遮挡。

  如果我能够自私一点,就接受了这份感情。因为每个人都说,和一个爱你的人在一起,会幸福得多。

  “朝哥哥,这样对你不公平。”要你一直等我,我却任何回应都没有。而我……“我还爱他,也许……”会一直爱下去。

  这样对你太残忍。

  夏末的傍晚,凉风习习,真正的炎热还没有来临。梧桐和香樟交错在街道两边,叶子是清一色的碧绿。还没有黑的天空隐隐泛着蓝色,弯弯的月亮已经现出了端倪。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白色的光洒了一路。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我只希望,小燃能够快快乐乐的。”明朝摇了摇头,阻止我刚想张开的口,“现在你只要听着,好吗?……至少,至少让我试试,能不能让小燃的笑又重新恢复成原来那个样子……好吗?”

  我能够说什么呢?

  我只能点点头,接受了他的提议。

  ***

  日子又过去一个月,看看日历上做的记号,今年的生日,又要到了。恍惚中,又记起去年的此时。突然出现的季寒,我的惊喜。可是今年却不可能再有了。   望着日历,我的眉间一片阴霾。

  丁慧开门进来,看我傻坐在桌子前,拉我一把:“发什么呆呢?你不会是忘记今天下午明朝的辩论赛了吧?”

  实话说,我真的几乎要忘记了。

  惭愧地笑笑,我站起来:“没忘啊,现在去么?”

  “当然现在去啊,你不知道学校垂涎你家明朝的人有多少么?真不知道,你怎么还能稳坐钓鱼台!”

  “呵呵……”我干笑。

  明朝的确是很出色的男生,喜欢他的人很多,我怎么会不知道。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出现一个人把他抢走就好了。   然后又被自己的念头吓到。

  从寝室楼去举行辩论赛的学生活动中心,需要穿过C大的大半个校园。校园内的山坡上,层层红色的枫叶似乎连天空都染成了绯色。

  明朝在中心的前面等我们,远远的,我看见他站在那里。

  眉宇间显而易见的温柔和快乐。

  心里又开始难过……他要求我的那么少,我却连最基本的也难以给予。

  眼角忽然一跳,好象有个很眼熟的身影闪过。

  我的目光飞快地追随过去——

  只是一个侧影和季寒有些相似的人罢了。

  看清楚之后,我失望地回头,与明朝若有所思的视线撞上。

  朝他笑了笑,把另外的心思都隐藏。

  我的时间,应该给明朝。

  不该是季寒。

  ***

  生日这个特殊的日子终于到了。

  早上的空气清新冷冽,十一月,太阳却灿烂的洒满整个校园。风哗啦哗啦吹过,惊起林间一群白色的飞鸟,被阳光罩上一层的金辉,无比灿烂。还不够寒冷,过去的一些点滴,就渗透在那些寒冷的日子里。比如月光,雪地,你的珍惜。不是现在这种天气,不高不低地吊在那里。

  明朝前一天晚上发来短信说,会有惊喜。

  对于惊喜,我早已经学会不去奢求。

  和明朝约在一教前面见面,这栋C大最具历史的教学楼有些破旧了,呈弧形的楼面前面有个花坛,地面是一块一块的格子砖,我就站在这里等他。

  还没数几块,明朝的声音就响起来:“小燃,我记得我昨天晚上和你说过今天会有惊喜吧。”

  我抬头,拉拉嘴角:“是什么?”

  突然,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

  须臾我低下头,自己对自己说,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

  我就要学会忘记,为什么又要给我希望?

  泪盈于睫,我听到季寒的声音,“真的是我,林燃。”

  眨眨眼,我刻意让自己显得镇定冷静,“你来干什么?”

  眼睛上好象被什么抹了一下,半天才回过味来,哦,是季寒的手。他站在我面前,扬着嘴角,笑:“我以为,你希望我来。”   我是希望你来……

  话出口却变成其他,有些哽咽,“我们又没关系,希望你来做什么?”

  当初,一个电话打来,就分手。

  我要的解释都不给我。

 现在这算什么?

  季寒朝前一步,站近些,离我只有一臂之遥,“怎么没关系,不是第一次说了吧,你是我的人啊。”

  我盯住他,“是你说分手的。”是你让一切可能变成不可能。

  “我后悔了。”

  我沉默。就像此时沉默地照下来的阳光,穿过树枝,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跳跃的光圈。   没有来得及反应,伸过来的手臂将我圈住,稍一用力,我已经在他的怀里。

  季寒的声音从头顶上低低地传来,“林燃,我是真的后悔了。其实……”

  我闷闷的说:“你不用这样的……”

  “你让我把话说完。”季寒按了下我的脑袋,更用力地让我贴近他。鼻端是他身上的气息,又一次无法忍耐的心动。

  你对他,从来就是这样渴望,林燃。

  怎么骗,也骗不了自己。

  “我那时候就想说,可是你似乎已经认定我不爱你。其实,我爱你,林燃。”

  猛然间听到这么……呃……劲暴的话……我真的呆住了。   “一直不说出来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误会我和小蔚了,我说的那句话,也不是因为不爱你。我只是……看到你和明朝在一块,很生气。那时候,我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跑过去狠狠地揍他。可是我知道,这些都无济于事。你的倔强,让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你知道吗?”

  我有种听天书的错觉。

  一切都是我误会了?

  “可是……”

  “小蔚是我妹妹,我疼惜她,也希望你和她能够好好相处。那段时间,我的舅舅舅妈正就她的事打官司,我不能扔下她不管。”

  “如果……如果当时你说出来,我也不会那样啊。”   “真的吗?可是你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或许是吧,被遮蔽的眼角,看不见他的解释。

  “但你一直不说话啊。”

  “我也委屈啊,因为你不相信我。”

  事实证明,某些时候某些误会,只是因为缺乏沟通。

  云开雾散,心情开始飞扬。

  “你怎么会来啊?”

  “是明朝去找的我,他和我说了很多。”

  “啊?”我一惊,下意识去寻找明朝的身影,却发现,他早就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悄悄离开。

  “我谢谢他,虽然他是那么爱你,仍然把机会给了我。”

  我沉默着点头。   依旧是钱柜,这次三个人成了四个。

  我爱季寒,可是对明朝,有着深深的歉意。

  “差一点骗了自己骗了你

  爱与被爱不一定成正比

  我知道被疼是一种运气

  但我无法完全交出自己

  努力为你改变

  却变不了预留的伏笔

  以为在你身边那也算永远

  仿佛还是昨天

  可是昨天已非常遥远

  但闭上双眼我还看得见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曾一起走却走失那路口

  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

  还能感受那温柔”

  很可惜,不是你,朝哥哥。

  “你不知道我也会吃醋的吗?居然唱那首歌。”   “可惜不是你吗?哎呀,朝哥哥对我真的很好嘛,我对他很抱歉的。”

  季寒撇嘴,“很好你干嘛不要他。”

  我悄悄的伸了伸手指,正好嵌在季寒的指缝之间。

  他的脚步滞了一下,又继续走着。但他的手,却牵得更紧了。

  我悄悄抬起眼睛。

  依稀在光影之间,看见季寒的耳根后的绯红。

  我偷偷一笑,“是很好啊,那我后悔了,还是去找他……”

  被季寒中途打断,“我不许!”

  我们并肩的身影被灯光拉得长了,而路面在脚下延伸着。看不到尽头,身边是一辆接一辆的车呼啸着来来回回。仿佛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就可以走到天荒地老。
  风撩起刘海,十一月的空气里隐隐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清香。

  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胸腔之间也开始充盈着丝丝蔓蔓的甜蜜,缠绕成一片,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end――

  番外――可惜不是你

  “差一点骗了自己骗了你

 爱与被爱不一定成正比

 我知道被疼是一种运气

 但我无法完全交出自己”

  小燃拿着麦唱着,目光偶尔会飘到我这里。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曾一起走却走失那路口

 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

 还能感受那温柔”

  小燃的声音微微有些软,把这首歌唱得比原唱更让人心痛。纠缠在心底二十多年的思绪,被她的声音牵在一起。

  可惜不是我,陪她到最后。

 

  我一直以为,总有一天,小燃会是我的。或许我之所以输掉,就是因为这份笃定。

  记忆的起点,是她张着才长满乳牙的嘴巴哈哈笑的样子。

  也许就是那一瞬间,我坠入了她亮晶晶的双眸里,再也离不开。

  小燃很习惯我的照顾,也享受我的照顾。

  有好几次,我几乎都要以为,她是知道我对她的感情的。

  可是立刻,我知道那不过是我的错觉。

  她明明在某些事上出奇的精明,却在这方面迟钝得很。

  小燃倔强,容易钻牛角尖。

  她小学的时候,有一次被同学诬赖偷东西,她怎么也不肯承认,又不懂得怎样解决。那天,我赶到的时候,她沉默地站在墙角,固执地瞪着每个人。我的心,被她扯得疼了一下。她的委屈都藏在眼底,不认真看,根本看不出。但我就是知道,从那天起,我发誓,再不让小燃受一点委屈。

  但似乎有时候,我根本来不及。

  她为了选文理科的事,和她父亲争吵。

  推开门,看到她脸上的红肿,我真的恨不得,挨那一巴掌的是我自己。

  安慰她的时候,理所当然地接近她,拥抱她。

  她根本不知道,我想这样做,已经多少年了。想要拥抱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闻得见她发间传来的清香,我的心蠢蠢欲动。想做些什么,可是不行。我告诉自己,那会吓坏她。小燃根本就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啊!而她,一直将我当做可以全心全意依赖的人,在她眼里,我是一个温柔的人。

  只有我知道,不是的。

  我的温柔,只有在对她的时候,才会出现。

  只是她似乎一点也不明白。

  我的心情。

  送机的时候,她哭得一塌糊涂,一点也没注意自己的形象。可是即使是那个泪眼模糊的小燃,在我心里一样可爱到要命。

  我说她还是小孩子,她却不服气。

  然后说出让我心跳差点停止的话。

  她说,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第一直觉,反映是成毅。

  但她说不是。

  我害怕起来,忽然想把自己的心情告诉她。

  然而我失败了。

  我的声音,湮没在机场的广播声中。

  直到现在,小燃也一定不知道,我曾经对她说过那句话。

  ——我爱你。

  第二次表白,仍旧失败。

  我选择在她生日的时候,可是,她真的很迟钝。连她的朋友都在第一天见到我就看出了端倪,可是她却一直以为我是她的哥哥。

  最可怕的是,她有了男朋友。

  那个叫季寒的男孩子,我不是第一次见到。

  曾经,有一次,我和成毅一块接她回家,在路上,她忽然望着他,提到他。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做好万全的措施,却没有想到,她的生活里,有许多部分,我根本无法参与。而季寒则不一样,他是她的同学,救她,用一种与我不同的方式渗透进小燃的生命。阻止,已经来不及。

  我想,他不是那个适合她的人。

  他总是轻描淡写,态度看不出认真与否。我有时候会想,也许就是这样的季寒,才让小燃迷恋上。然而也仅仅是迷恋。

  所以,在他们分手之后,小燃会那么久的落寞,我真的没有想到。

  我不清楚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那天小燃会哭着在我家昏倒。我对她,至少是个值得信赖的兄长。虽然,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出院的时候,小燃说,一切都有可能。

  我很高兴,以为一切真的有了可能。在这段低落之后,她会忘记季寒,明白我的意义。

  然而没有多久,我才发现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她似乎忘不了他。

  而她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谢谢,和对不起。

  可是小燃,这些根本不是我要的。

  有时候我恨不得把她摇醒,可是看到她晶亮的眼睛,冲动化成对她的疼惜。

  我告诉自己,不能那样做。

  我告诉她,我会一直等,等到她爱上我的那天。

  但我终于发现,我之于她,永远都只是哥哥。

  辩论赛那天,她的目光追逐着一个酷似季寒的侧影,眸子里翻动着的,都是对他的想念。

  我决定去找季寒。

  如果他不爱她,至少也要更留情一点,让小燃的梦破灭。

  见到季寒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眉眼间的沉痛和挣扎,忽然让我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人,也许并不像小燃所以为的那样——不爱她。

  只是他藏得太深。

  我问他,对小燃,他到底存着什么样的感情?

  季寒慢慢地说了出来。

  原来,他也爱她。

  从最初见到小燃的倔强和镇定,季寒也动了心。他觉得她和他是相似的,但是很快,他发现她不是另一个他。即使如此,他仍然喜欢她。为了小燃,他去拜托不愿意来往的父亲。他也看到小燃坚强背后的柔软。他保护她,爱惜她,在我的触手所无法企及的位置。

  小燃的误会让他难过,不知道怎样表达的爱只能更深的被埋在心底。

  听完他的述说,那一瞬间,我下了一个决定。

  我要给小燃一个惊喜。

  他们的结果皆大欢喜。

  我的心却痛得无以复加。

  我的小燃,终于还是要离我而去了。

  她有了爱她保护她的那个人。

  可惜,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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