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去一半,我接到通知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
C大的录取通知书有漂亮的橙色封面,依稀印着学校的景色。校园里的法国梧桐此时叶子正绿,像要流出来般的酽酽。阳光耀眼,让那些碧绿都变得张牙舞爪。这些铺天盖地的绿色,若放在以前,也许会让我觉得刺眼。可是现在却不是,心是柔软的,于是这猛烈也变软了。
道路两旁的夹竹桃正开满枝头,红白相间格外鲜艳。
天空蓝得像海,像我的心一般澄澈,连步子都是轻快而雀跃的。
现在的我怎么能不高兴?要知道,这份通知书可是全靠我自己的能力而来,没有爸爸妈妈出一分力!更重要的是,就在昨天,我正式成了季寒的女朋友。 一想到季寒,就忍不住想要欢呼,要大笑。
我忽然止住了脚步,难道上天真是妒忌了我的开心,硬是让前面出现了一个我怎么也不想看到的人。
我想装做没看见,可是她喊住了我。
“林燃!”
我皮笑肉不笑地瞟了孙子薇一眼,“有什么事吗?”
她踌躇着不说话。
我朝前走去,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没事的话我要回家了。”
“等等!”她急急地再次喊住我。
我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身边不时有人来来去去,叶子被风吹得不停的摇晃,地上的影子也在变着。 唯一没变的是我和她的身影,互相对峙着。
“我,我……”孙子薇终于开了口,“我不能,让一点对我考上清华的阻碍存在。”
我捏紧手里的C大录取通知书,笑了笑:“你的意思是,我是阻碍咯?”
她尖声叫出来:“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回过头,她的脸色刷白,没有一丝血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憔悴。
“我……”她嗫嚅起来,“我只是希望通向清华的道路能够更平坦,你能理解吗?”
我望着她,很久才说:“我能理解。”
她只是希望我,或者其他人都没心学习。
这样就够了。
孙子薇的眼睛突然亮了,脸色也红润起来。我仿佛又看见当初那个眼神明亮,自信满满神采飞扬地说着要考清华的女孩子站在我的面前。她问:“那……我们,我们能够……我们能不能继续做朋友?”
她的眼睛里满是希望,叫人不忍心拒绝。
但我轻轻笑了:“我可以理解,但不表示我能够原谅。理解和原谅本来就不能划等号,你说,我怎么可能同一个背叛了我的人再交朋友呢?我又不是圣人,我也不是傻子!”
她的脸真的一丝血色都没有,她低低地叫我一声,“林燃……”
“没办法,我忘不了那天你说的话做的事,真对不起。我没有那么大的度量,来原谅伤害自己的人。而且,你那么做,难道没想过,也会牵连到你喜欢的人吗?”
“我……我那天早上……在电话里听到了季寒的声音……”
“是吗?”所以就不顾一切恼羞成怒了?
“对,对不起。我那时候真的又伤心又生气。”
“伤心和生气不代表你能够那样做。”
孙子薇的脸更白了,眼神也黯了下去,几乎让我有种错觉,她会倒下去。
我转过身继续朝前走了,那些话,我也明白会有多残忍。可是是她先对我残忍的,不是吗?
暑假结束的时候,陪我去C大报到这件苦差,被不负责任的爸爸妈妈扔给了明朝。 他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可是我看到那些大包小包和一堆箱子,就对他感到抱歉:“朝哥哥,又麻烦你了。”
温柔笑着的明朝摇摇头:“我说过,小燃的事从来都不是麻烦。”
呜呜,你对我怎么这么好……
过去的一年里,我想找他就会随时打电话,而他从来没嫌我烦。寒假的时候,他还从C 市带了好多的特产给我。等我高考完,暑假又是他帮我做参考填志愿,最微小的细节也处理得井井有条。
我吐吐舌头,“那我以后也会很麻烦你哦。”
“没关系,我很乐意。”
我忍不住哽咽了,“谢谢你,朝哥哥,你对我真好。”天空澄澈而高远,蓝的底色上漂浮着白色的云,勾织成别致的花纹。知道一个人会永远陪在自己身边,这种感觉,是说不出的温柔,又让人充满勇气。 明朝的笑容里似乎搀杂了点什么别的东西,声音有些低,“我只怕,有一天小燃不再麻烦我了。”
“咦?”我没听明白,难道朝哥哥他有被虐倾向?
他又摇了摇头,“没什么。”望着我的眼眸忽的一暗,朝我伸过手来。
我吓了一跳,“怎么?”
“一片叶子。”明朝从我衣领上揪下一片落叶,又轻轻拢了拢我的衣领。
“哦。”
只是这样啊。
可是为什么……刚才那一下下,我的心突然跳得好急好快。而我们两个人之间,好象充斥着一种奇怪的气息?好象是暧昧,又好象是别的。
是我的错觉吧,因为今天季寒没办法来送行,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C大真的是所很美丽的大学,就像明朝对我描述的话里说的那样,就像他拿回家给我看的册子和他在春天发给我的照片一样。
校园中的山被深深浅浅的绿所覆盖,起风的时候,那绿的边缘就如同波涛一样起伏起来。有各种颜色的花绽放着,伸展着每一寸身躯。还有鸟儿不停地起起落落,叫声牵成一线,汇合出轻快愉悦的奏鸣曲。
我的宿舍楼座落在湖边,更是能够感受到湖光山色相映成趣,夏日的湖风悠悠的吹着,让人的心情越发舒畅起来。
这一路上,明朝几乎把我所有的事都包揽下来,让无所事事的我无奈地站在一旁,想插手,又插不上。
报名,填好各种表格,送我到宿舍,把东西整理好。
各种琐事,明朝一一处理妥当。
“好了,不用整理了。”我看他似乎还想帮我把床铺也整理好,赶紧阻止他。
宿舍的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一个女孩子刚伸进头来,又脸一红,吐一下舌头说:“不好意思。”就把头缩了回去。
呃……这是什么情况?
我和明朝面面相觑。
那个女生,不会想到什么不该想的事上去了吧。
我连忙跑出门,她正在门边呆呆站着,看见我,又朝我满含歉意地笑:“真不好意思。”
她又没那么明白的表示,我也不好解释,只能干瞪着眼,将话哽在喉咙里,说:“进来吧,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吗?”
她眨眨眼:“是呀!那是你男朋友吧?我真的没打扰到你们吗?”
她的话可真直接,我笑了笑,不遗余力地澄清:“你想到哪去了,不是啦,这是我哥哥。”
女孩子大声的笑了起来:“啊,是吗?是我误会了,对不起哦。”看一看我,向我伸出右手,“你好,我是丁慧。”
我回应她的礼貌,“我是林燃。”
丁慧又打量了明朝好几眼,忽然把声音压低了凑到我跟前来:“他真的不是你男朋友?”
“真的不是,要我说几遍你才信?”
“不是男朋友,那能介绍给我吗?”
丁慧的笑声同她的人一样爽朗,让人不自觉地产生亲近感,我点点头:“当然可以。”说着,我转身拉明朝,“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谁知道明朝的脸色却很奇怪,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皱起眉头,语气也不像平时那么温和,“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愣住,等他消失在楼道里,我才回头对丁慧说:“那个……对不起了。”真是莫名其妙,明朝从来不会这样的啊。
她却望望楼道,又望望我,捂住嘴笑起来。
我见她笑得前仰后合,疑惑的问:“有什么事这么好笑?”
她摆摆手:“没什么啦!”
“真的?”总觉得她笑得很可疑,好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阴谋似的。
“真的。”丁慧举起手做发誓状。
她一本正经,我也不好再追问。
大一新鲜人之间很快就互相熟悉起来,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我开始充满向往。
***
唯一的遗憾,是季寒填了本市的大学,和我所在的C大,说多远就有多远。除非坐飞机,火车汽车都要十好几个小时。所以就算想见面,也非常困难。 寝室网络刚通,我就爬上去,打开MSN,季寒在上面。
他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寒。
我发过去一个笑脸,他很快回我。
从此每晚必聊。
但这些都不够,文字虽然可以表达很多东西,却也残存着大片的空白。
想听他的声音,想见他的样子。
想要看到他看到的画面,想象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有一天,我和季寒正在聊天,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小美的歌。
“…… ……
电话再甜美
传真再安慰
也不足以应付不能拥抱你的遥远
…… ……”
我忽然沉默了,心里好象被一只小兽咬住,细细密密地啃啮着。
看我久久没有动作,季寒发过来三个问号,“???”
“没什么。”我回答他,又说,“去买摄象头好不好?”
那边的季寒很快发回我一个字,“好。”
但是还是不够。而且人会贪心,有了一就想有二,虽然听到声音,却嫌耳机质量太差,传递过来不够清晰。图象也是,看起来傻傻的,还会延迟。
但毕竟相隔了那么遥远的距离,很无奈。
“想见面?”季寒在电话里听出我的心思。
我反问,“你不想?”
十一月,初冬,天气渐渐寒冷。走在路上,常常看到地面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其实不只是想念季寒,也会想家。
妈妈做的饭菜,爸爸的叹息,家里的灯光。
傍晚,天空阴下来,街角的路灯洒下一路的微黄,就有种错觉,此时正走在家乡的街道上,爸爸妈妈都在城市的一角,身边就是季寒。
有时候,我真痛恨彼此间的距离。
尤其是,我的生日就是明天。
季寒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却避开我的问题,“想见面不是很容易吗?”
“容易?回去爸妈一问,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爸爸妈妈只知道季寒是我的同学,曾经帮过我很多,所以来往比较密切。但我还没有把我和季寒的事,都告诉给他们。
“那我来咯。”他漫不经心的说。
“真的假的?”他玩笑似的口吻,我无法放心。
“你说呢?”
眼前似乎出现季寒挑高眉看着我的样子,沐浴在冬天的风里,脸颊却热得发慌。
“我怎么知道。”
“我还以为我们应该有足够的默契了呢。”他叹口气,好象很遗憾。
“你就装吧……”
一直到电话打完,我只字未提我的生日,又忍不住失望,虽然我不主动提,你好歹也记起来一下啊。
但是没有。
只能对自己说,林燃,别想太多。
断线的嘟嘟声响了好久,我才放下听筒。谁知道刚放下,铃声就又响起来,吓了我一跳。
拿起电话,是明朝的声音,“小燃,刚在打电话吗?一直占线。”
我支吾着敷衍过去。
明朝又说:“明天是你的生日,还记得吧?”
我失笑:“我的生日我怎么会忘?”
“怎么不会?我记得以前你总是懵懵懂懂的,一不小心就忘记了,等蛋糕放到桌上才记得。”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我支着下巴,想起那应该是高一的事情,其实是因为日子不对,恰好碰上期中考试。昏天地暗的试卷飞扬里,生日无足轻重。
“那多久以前了?再说也就一次两次好不好。”何况,那时候,不会特别期待谁将这个日子记在心里。
“是吗?”明朝笑着说,“我本来打算十二点打给你的,那就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了。可惜我们寝室有人包了那个时间段,没辙,我的原因比不过他。”
“哦哦?”我竖起耳朵八卦,“是打给女朋友吧?”
“小燃真聪明,一猜就中。”
哪里是我聪明,比不过的情况只可能是这样。
“明天有什么活动?”
活动?我似乎也没有计划过,“没有。”
“我这里有钱柜的打折券,去不去?”
“啊!”一声尖叫,我揉揉耳朵,看向发声的罪魁祸首,丁慧似乎一直在偷听我们电话,此时正挥着双手喊,“去,一定要去!”
白她一眼,“是你生日还是我生日?”
她毫不在意地巴过来,谄媚地笑:“哎呀,不都一样吗?咱俩还分你啊我的?”
既然大家都想去,那为什么不去?
“去。”我给出自己的答案。
接下来,就是翻课表定时间,没想到第二天课程排得极满,明朝说他下午有空,我和丁慧对看一眼,决定了,下午把课翘掉。
“也没什么的,大一的课都很基础,反正点名的话就叫她们帮帮忙,我们也不是没帮过人家。”
其实谁没逃过课?我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就这样决定下来。
***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知道能够来钱柜某人为什么兴奋成那样,她简直就是一个麦霸啊!在包厢里坐下,足足一个小时过去,麦克风只在我和明朝手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会,其余时间完全被丁慧霸占。
她振振有辞,“数量的多少本来就应该按照水平的高低来。”
明朝坐在电脑前选歌,对我们的唇枪舌剑根本不理会。
我凑过去,给他出谋划策,“朝哥哥,选这首吧,这首歌好听!”
半晌,他转过脸来,温柔的视线里隐约看得到无奈,“我听都没听过,怎么会唱?”
我吐吐舌头,他曲起的手指敲在我额上。
“又来!会变笨的!”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我真的受不了了!
但我心里也很清楚,如果哪天他真的不敲了,我又会不习惯。
正唱着歌的丁慧忽然回头大叫:“小燃,你手机响了!”我这才听到另一些与现在的歌曲声并不同的音乐声,赶紧跑去拿我的包。
呀,是季寒的号码!
只是当我又惊又喜地把手机搁在耳边,里面的声音却断断续续,根本难以听清。
“效果怎么这么差?”太失望了,好不容易接到他的电话,却根本听不清楚内容。
看到我垂头丧气,明朝摸摸我的头发,柔声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有向他解释。
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突如其来的委屈,根本就不关别人的事。
“没事?那怎么好象要哭出来一样?”
“啊?”我也被他的话吓到,我就像要哭出来一样?
“别不高兴了,今天可是小燃的生日啊,多难得啊,笑一笑,啊?”
丁慧也坐过来,搂住我说:“咦?小燃燃不开心?怎么了?”她朝明朝看一眼,“现在到你的歌了。”
我还低着头,丁慧拍着我的背,突然包厢里就响起了一阵非常舒缓的乐曲。
“我用玫瑰花瓣写祝你生日快乐
打开门以后你含泪笑着
闭上眼睛正要许愿手机却响了
挂断一秒钟你就痛哭了
你说你才快要好了他却又忽然回头算什么
我知道你明白怎么做才是对的只是难过”
咦?我猛的抬起头,现在是明朝在唱歌?有点不敢相信地望过去,拿着麦克风的明朝表情专注地望着屏幕上的字。
“每次看你在倔强着
恨不得能为你多做什么
我会等你的心真的爱我无关寂寞无关报答什么
有一辈子能够执着我不迁移的爱只要你懂
等待就不算折磨”
这首歌……
明朝唱着唱着朝我看过来,那双平素总是温柔注视着我的眸子闪动着光彩,怎么好象还蕴藏着另外的意味?
我疑惑地朝丁慧看看,她双手一摊,像是在说不知道。可是她脸上古怪的笑意,却让我有些怀疑她是否真的不知道。
歌声仍旧在持续着,舒缓,有些低,不够悠扬,却很绵长——
“我努力张开双手像辽阔的天空
看护你却不阻拦你要往那走
我小心只给不沉重恰好的温柔
还有伤的你不该有太多负荷
我会等你有天真的忘了
勉强拔掉想念心会痛的
每次看你在倔强着
恨不得能为你多做什么
我会等你的心真的爱我无关寂寞无关报答什么
有一辈子能够执着我不迁移的爱只要你懂
等待就不算折磨
…… ……”
音乐声终于结束,明朝仍旧看着我,用那样意味难明的目光。
我愣愣地坐在沙发里,不敢看他,脑子里乱乱的。
包厢的门忽然被人猛烈地捶着,丁慧望望我们,走过去开门。门一开,一种渗透进骨子里的欣喜忽然包围住了我——
从门口传进一声呼唤,“林燃!”
季寒的声音!
我猛的抬起头,看到站到我面前的男生。
面前的人,正微微侧着头对着我笑,眉毛上挑,嘴角扬起。光线勾勒出他脸上的线条,黑发有些蓬松,看起来有些乱,包厢的七彩灯光将他整个人都铺上一层彩色。
他深黑明亮的眸子正直直地盯着我。
这就是季寒啊,我想念着的季寒。
无法抑制的高兴充盈在胸臆之间,一时间,我的手足竟有些无措起来。站起来,想扑过去,想要牵住他的手,又想要抱住他,可是都没做到。
只能够看着他,傻傻地笑着,说:“你真的来啦!”
季寒将手伸给我,唇微动,吐出一个字,“来。”
我像是被他催眠着,把手伸过去。
他抓住我,将我向前牵了一下,手落在我背后,轻轻使了下力。
我终于还是被环进他的双臂之间,他的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是啊,不是你想见我吗?”
我红了脸,小声嘟囔起来:“可以不用说的这么直接吧?”
他嘿嘿笑。
过了一会,季寒认真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林燃,生日快乐。”
只顾着沉醉在这一刻的相逢中,房间里另外的两个人都被我遗忘了。
直到终于感觉到这不大的空间里弥漫着的紧张,空气如凝固住一般的沉重,我才从季寒的怀里抬起头,疑惑地朝那份不自然的来源处看去。
明朝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麦克风,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眼神冷冷的,与季寒的目光相对。
季寒弯起嘴角,“林燃,介绍一下吧。”
“嗯。”我向明朝点点头,说:“这是我……”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我迟疑了。
季寒接上我的话,“男朋友。”
我咬住唇,重复他的话,“这是我的男朋友,季寒。”又回头看季寒,“他是明朝。”至于是我的什么……这个定位……我忽然不那么肯定了。哥哥吗?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可是,就在方才,顷刻之间,这个界限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幸会。”
他们俩不约而同用了这个词。
我指指丁慧,“这是我现在的室友、同学兼好朋友,丁慧。”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还是介绍她来得自然轻松。
我刚转过头,耳边响起丁慧的悄悄话,“这个是正牌男朋友?”
我点头,却听到她的一声叹息。
“明朝这个名字好象很熟悉……原来也是和我们一个高中的吧?”季寒先朝我开口。
“啊?哦,是啊……”
平时的伶牙俐齿去了哪里?现在我的应对笨拙到极点。
“我的确和小燃是一所高中,不仅如此,小学,初中都是一个。”明朝眼里的冰冷倏的化开,又只剩下温柔,他看着我说,“其实还可以说到更早以前,因为我们住在一栋楼里。”
“是吗?这叫我想到了一句诗呢。”
诗?我眨眨眼,心里的问号直打转。
“没想到季寒同学在诗词上也有研究?我以为你研究的最多的应该是物理呢。”
“快狠准……你说笑了……那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了?你当初在学校很出名呢。”
“还好吧……高我们一年级的明朝同学,我听说学校有不少人仰慕啊,只是好象这位同学,和谁都保持距离……只有一个例外,对吧。”
“没错。”
“但是很可惜啊,即使你离得比较近,也不表示机会就更多。”
“机会是要靠人争取的,不是吗?”
看他们你一来我一往,我听也听不明白,插又插不进话,忍不住想要翻白眼。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现在不是第一次见面吗?为什么说的话里总是感觉有那么大的火药味呢?
火药味?
我摸摸鼻子……是因为什么?
“当然是,我只是想提醒你,不管怎么说,你大概还是晚了一点。”
“现在还看不出来吧。”
“这样的情况还能够当做看不出来,我有点佩服你了。”
“只要没看到最后的结果,过程怎样我不在乎。”
“你怎么知道什么是结果什么又是过程?”
“两个人适不适合,我当然看得出来。”
“你想说的是只有自己才适合吧?”
明朝耸耸肩,不置可否。
总算告一段落,我艰难地插进去:“喂喂,你们有完没完?现在不是听你们互相表达仰慕之情的时候好不好?”
季寒和明朝都愣了愣,又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真是有默契,刚才还火药味十足,现在好象又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手被季寒牵住,我们一起往外走,出门的时候,我似乎看见季寒朝明朝投去一个……近乎挑衅的眼神?
丁慧在一旁碎碎念:“时间还没完呢,干嘛就不唱了?很浪费哎!”
估计她不是觉得浪费钞票,是觉得浪费了麦克风!我撇撇嘴,“姐姐,我肚子饿了,想吃饭好不好?”
“里面也有啊。”
“你请我?”
“今天是你生日啊,当然你请。”
切,里面的东西性价比不够高好不好。
从封闭的空间出来,才发觉室外的寒冷。虽然一天都是晴天,可是现在明显已经变弱的阳光,几乎就不存在。空气里像是凝结出一个又一个小水珠,钻进鼻子里,刺得鼻腔痒痒的。
下一刻,我打了个喷嚏。
明朝立刻说:“又穿少了吧……给。”递过来一包纸巾。
我揉揉鼻子,“才不是,是那里面太暖和了。”手上很自然地接过纸巾。
一抬眼,季寒似乎正若有所思,拿手肘撞撞他,“想什么呢?”
他低下头,附在我耳边,嘴唇张合间呼出的热气直往耳朵里钻,细小的汗毛摩挲着,冷空气瞬间远离,“我发现我好象不够关心你呢。”
脚步滞了一下,我想转头说话,却分明感觉到有什么温温热热软软的东西从我脸上擦过。
身子都僵住了,心里有什么正涌出来。
耳畔响起季寒低低的笑。
明朝轻轻咳了一声,我脸一红,稍稍推开季寒。
“推什么?”他不甘愿地低声嚷。
“现在在街上啦!”
“嘿嘿……你是说,只要不是在街上……就……”
“想得美!”
就算真的想象过,也不可能随他说吧。
季寒的手扶在腰间,即使隔了厚厚的冬衣,依旧能够感觉到分明的热度。
对这个生日,再没有一丁点失望。
偷偷觑一眼身边的季寒,我忍不住泛起笑,这是当初只用一句话就让我心动的男孩呢。也许,我们越熟悉,对他最初的印象就越淡薄。可是不论他是什么样子,只要他是季寒,我就喜欢。
没有原因,也不需要原因。
只是美好的时光永远短暂,吃过饭,季寒就急着赶定好的班机回去。我拜托明朝送丁慧回寝室,终于得来了一小会的两人世界。
“真的不用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你把我送上车就够了。”
“可是……”
“这次赶得比较急,也没去你寝室看看……不知道是不是乱得很?”他岔开话题。
“才不是呢!”我皱皱鼻子,对他这样说表示自己的愤慨,“我整理得很勤快的。”
“晚上天气凉,你要多穿点才好。”他又拉拉我的外套。
“知道啦。”
把他送上去机场的班车,我还是有些舍不得。隔着窗玻璃,我朝他使劲的挥手,却看见他的嘴巴动了动。
我敲敲玻璃,“你说什么?”
但我们互相之间都听不见,我沮丧地退开,感觉到车身微微的颤动着,车开动了。
“有短消息~有短消息~”手机响了起来,这是我刚刚让季寒录进去的声音。
搭载着他的班车渐行渐远,终于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我揭开手机盖,是季寒刚发来的一条短信。
“再挥,小心把胳膊挥没了,看以后谁要你,也只有我了。”
我笑了起来,小心的把短信保存下来。我的手机收件箱里,保存着的全部是季寒的短信。可惜容量不够,总是得时不时的删去一些。每到这个时候我就特别为难,这条也想留着,那条也想留着,最后一狠心,干脆全删了。但马上又后悔起来,估计连肠子也悔青了。好在他还能继续发来新的,我便又让收件箱满起来。
一个人回学校,形单影只,何况不久之前才有个人走在身边。握着我的手,温暖寸寸渗透。
想起那首歌,叫我如何不想他?
傻乎乎的,就对着路边的橱窗笑了起来。那玻璃像镜子一样,映出我红通通的脸庞,还有闪亮的眼睛。我摸了摸脸,忽然想起以前对黎好的评价。那陷在爱情中的女人,是不是,都是这副模样?都是这样的甜蜜,所有其他的人都再看不见。
白天短,人也变得懒起来。每天早上恨不得只用缩在被子里,热乎乎的被窝,像和人生在一起似的,怎么也离不开。
可是有例外的时候,就是丁慧告诉我下面的黑板上写着我名字的时候,我知道,是季寒来信了。
我有天和他讲电话的时候,提到写信这事。
“看不到人,看看字也好。”
“睹物思人?”
“呸呸呸!”我嗔道,“别瞎说,这事开不得玩笑。”
就听见电话那头闷闷的笑声,“那我写信不就得了!不过你真的好麻烦,又要视频,又要MSN,又打电话……现在还要写信。”
“哼,嫌我麻烦了是不是?”
“嘿嘿,你这么麻烦也只有我才不嫌了。”
于是甜蜜渐渐扩张。
季寒的字很漂亮,是那种硬气的漂亮。一笔一划,有棱有角。这字,和他的人也像,每次捧着信,都能让我仿佛看见他站在我面前。
挑着眉,扬着嘴角,微笑。 何等帅气。
日子在等信的时候拉长,又在来信的时候变短。
光阴荏苒,转眼便是一学期快上头了。
12月31号,丁慧又兴冲冲的告诉我:“来信啦!你家季寒又来信啦!”她似乎很沉醉在当信使的这份职业感里。
是一张卡片,面子上立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面带笑容,头顶上飘着雪花。拿到手里没多久,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季寒打来的。
“收到没?”
“嗯。”我顺着光举起卡片,爱不释手。
“像不像你?”他的声音低沉,仿佛直接响在耳边,“短短的头发,小小的个子……”
我撇嘴:“可是没下雪。”前些日子倒下过一场,零星小雪,还没感觉就结束了,最近的天气一直很晴朗。 “再下雪的时候,就该放假了,你也能回来了。”
“是啊。”那是多么让我憧憬的日子,寒假的时候,能够和季寒在一起的日子啊。我打定主意,这次,要把季寒介绍给我爸妈。
***
晚上在C大旁的中心广场有场新年的烟火晚会,还没下课,丁慧就开始计划怎样占位,拉我去我没话说,连这也要这么早计划好?
“反正在天上,用得着好位子吗?”我问。
她白我一眼:“站那么久,你不累我也会累好不好。”
我语塞半晌,说:“那我们从寝室搬个椅子去好了……”
“你疯了,那么大老远累死累活就为搬张椅子?”
说不过她,只能翘掉最后一节课,跑去广场占位。
但是等我们到了,才发现有这种想法的人至少比广场上的椅子数量只多不少,即使像丁慧那么眼尖,还是在扫视了一遍又一遍败下阵来:“我不行了,眼睛都看花了。算了算了,站站权当减肥。”
不知道是大家下午都没课,还是都翘掉了。
简直比学校最受欢迎的那位选修课老师的课堂还要火暴。
在拥挤的人群之中,有种驾着一叶扁舟浪荡于大海之上的感觉。随波漂浮,根本不知道目标。
忽然我听见明朝的声音——
“小燃!”
我望着跑向我的明朝,“你也来看烟火?”在这里碰到他,却让我又惊又喜。
他微笑着说:“是啊,你没位子吗?”
我点点头:“是没有,谁会想到这么早来都没地方坐啊?反正站一站也没关系。”
“跟我来,我有座位。”他拉起我的手,带着我朝他来的方向走。
我看看我们拉在一起的手,忽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自觉的,我把手抽出来。
“怎么了?”明朝讶异地望向我。
“没,没什么。”我把手插在口袋里,也许这样能够自然一些吧。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样甩开明朝的手,让我觉得有点点内疚。
明朝的眼睛盯着我,幽深的眸子在白天也显得有些暗。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是吗?走吧。”
这次他只轻轻的,拉住我的胳膊。
微小的力道作用在手臂上,心里突然像有片什么被挖了出来,空落落的。我偷偷从睫毛下看着明朝的背影,总觉得他似乎有些不高兴,而且是因为我。可是,我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吗?
傍晚七点。
头顶忽然炸开巨大的响声。
轰轰轰!
天穹中深蓝的底色上,一大朵金色的花绽开,洒到四面八方。
紧接着,更多的响声震进耳朵。
而天幕中的烟花,也一朵接一朵的开放,令人目不暇接。
红绿金银各色,交相辉映。
在每个人的眼睛里,同时长出细细的绿色藤蔓,在夜色和烟火中飞速生长,开满花朵。
“哇哦,真漂亮!”丁慧一会搓手一会又搓搓耳朵,“不过可真冷!”
“是啊!”眼睛里全部是那些斑斓的花火,每一次都那么灿烂,绚丽到极致,又突然消失。
我也开心的随着人群大叫,把所有的心情都溶在叫声中发泄出来。
十点多回到寝室,丁慧显然还意犹未尽,“哎呀,好想在那听新年钟声嘛!”
我也觉得遗憾,“可是十二点寝室底下的门就关了啊。”
“管理员不人道啊!明天是新年,可以破回例的嘛!”她趴在桌上,眼珠忽然一转,“不如,我们出去通宵如何?”
“你不用睡觉的啊?”
“难得这么好兴致嘛!”她跳起来,“好嘛好嘛,去通宵咯!不放心的话,把你哥哥也叫上啦!”
“可是,”我有些为难,“现在出去能够去哪玩啊?”
“听新年钟声,然后找地方过夜嘛!”
我见她兴致勃勃,而且自己也有些心动了,于是同意下来:“那我把明朝找出来。”
明朝在电话里笑起来,问:“你们刚才怎么不干脆就别回宿舍?”
“没想这么多咯。”
“好吧,你们快出来,我和一些同学还在外面。”
果然,电话里除了他的声音,还有嘈杂的人声,轰鸣的车声。
我怔了怔。
明朝还在外面?
电话里,又听见他似乎在和谁说话,一个甜美的女声,叫着他的名字。然后是明朝的笑声。
我记得,曾经有一次在高中的学校见到明朝,还有另一个对他有意思的女生,但他却那么冷淡。可是现在,那个会让他笑的人是谁?
从什么时候开始,明朝变得不一样了?
他似乎也在一点一点,从我的生命里剥离出去?
心开始隐隐作痛,就像那连着血肉的皮,要剥下来,该是多么痛苦。
接着,我听见自己木然的声音:“哦,我们马上去。”
喀哒一声,我挂上听筒。
丁慧瞧见我神色不对,“怎么了林燃?如果困的话就别出去了,现在也很晚了。”
我摇摇头,“我不是困……”
她却似乎明白了什么,“哦”了一声就不再追问,只拉着我出了门。
被深夜的冷风一吹,我的脑袋从混乱中逐渐清晰起来。是我想得太多了吧?是我过于敏感了吧?
隔着毛线手套,丁慧握着我的手,掌心暖暖的。
时间不断往前,人和人都在改变,明朝,也不会例外。除非时间能够停止。
也许,这一点点痛,不过是长大的过程。
寒假的时候果然下了雪,不仅仅是C市,连家所在的这座城市也是这样。如果站在外面,目光所及之处,全部是白茫茫的一片。说话时,呵口气,都会白雾阵阵,好似要凝结成固体,温度低得吓人。
但现在季寒就在我的身边,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冷。
车窗被我悄悄推开一条细细的缝,北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在脸上,才能让我的血液不那么沸腾。
经过半年的时间,我的头发长长了很多,碎碎的垂到肩上,被风卷起来,擦在季寒的衣服上,细微的嘶嘶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窗玻璃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乳白色。 望过去,外面的世界都变得有些模糊。
我抬手掩住嘴巴,打了个呵欠。
“困?”季寒问。
我摇摇头,很喜欢听头发和他衣服摩挲出的声响。
“嘴硬什么,想睡的话就睡啊。”他微一使力,我整个人更贴近他,完全靠在了他的怀里。
耳朵里听到别人的话,“哎呀现在的孩子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我瞪季寒一眼,都怪他。
他无辜的耸耸肩,又勾起一抹笑,从他的笑里,我看出他的故意。
我们现在是刚从同学聚会上离开,黄昏的灯影呈现出一种暗暗的黄色。
想起同学聚会,我就想起了孙子薇,刚开始看到她时,她似乎一点变化都没有,依然耀眼自信。可是在中途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却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很疲倦,很累的样子。她在清华过的怎样?是不是并不尽如她意? 我踟躇了一下,没有让她发现。
后来想想,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变。不光是孙子薇,我也在变,季寒也是。没有人逃得出时光的手心,它就像是幕后最大的boss,即使有时候有人自以为是地能够掌控,不久才知道那不过是个笑话。
时光很无情,根本不会去理会人们的心愿。
这样靠着季寒,公交车平稳的前行着,我真的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 但又不愿睡去……因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很需要珍惜。
我努力地支撑着自己的眼皮,好让它们不要合上,可是大脑似乎不断下达关闭的指令。
最后看一眼窗外,景物飞速地闪过,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闪烁的街灯随着汽车的行驶不断从视野里退去,我闭上眼睛,沉入梦中。
等季寒把我叫醒,我们已经坐过站很久,汽车正停在终点站,空旷的车厢内开着灯,有种别样的温馨,司机看着我们,好脾气地笑笑,并没催促我们下车。唉,还是这里的司机来得亲切,C 市的公交车不仅跑起来能吓死活人,司机发起脾气来甚至能让死人变活!
我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一拉季寒的衣服,“到站的时候怎么不喊我?” 季寒的手从我的头发上拂过,几绺发丝同他的手指纠缠了一会,“看你睡得那么好。”
“快下去啦!”有些羞于被人这样注视,我飞快地拉着他下了车,“看吧,这下好了,又得往回坐。”
“小蔚现在怎么样了?”坐上另一趟公交车,我忽然想起那个叫我姐姐的女孩子,那样干净柔软而甜蜜的女孩子,似乎也好久没见过她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又有些惭愧,我回家这么多天,也常常和季寒在一块,居然都没想起要去看看周心蔚。
季寒的目光很温和柔软,“她也上初三了,过几个月就中考了……也多亏你帮她补习了那么久,她现在学习还不错。” “哦,那就好。”我由衷的为周心蔚感到高兴。
“怎么?想去看她?她也很想你。”
“不了。”我想了想,“今天我说好要早点回家,现在都这么晚了。”说到这,又得怪季寒,谁叫他居然不早点喊醒我,我们多坐了好远的车啊!“还是过几天,我找时间自己去。”反正周心蔚的家我去过那么多回,再长时间不走也忘不掉。
“好。”
季寒边说边把我的手包在他的手心,有些冰凉的指尖很快暖和起来。
季寒像以前的每天一样,把我送到我家楼下,就说:“我先走了。” “哎!”我喊住他,有些赧然,但还是说出口来:“要不要……呃……什么时候来我家坐坐?”
他的表情凝滞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不愿意啊?”
“愿意。”他笑了笑,在夜晚他的眼睛亮得如同盛满了天上的星星。
我和他道别之后转身就朝楼上跑,想要趁他还没走远,能够在窗户那看到他离开。刚到楼梯口,碰上下楼的明朝,还有另一个人,有点眼熟。
他看到我,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又很快露出温柔的笑,“小燃。”
“啊,朝哥哥?这么晚还下楼去?”我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他身边的女生。快速地在记忆里翻检着,哦,是她!就是曾经在运动场旁边见到过的那个美女姐姐。 “嗯,我送同学。”
美女姐姐看着我的目光依然带着浓浓的敌意。
同学?我可不记得明朝以前有带同学来家里,肯定是什么特殊情况。
哎呀,我想这么多干什么?摆摆头,我没做声,继续上楼。
等我进了屋,趴在窗户前,想要看看还能不能看到季寒。唉,叹口气,他的人影早就融进黑暗里去了。
妈妈正坐在沙发里,她闲不下来,说是要给我织条围巾,看到我垂着头从窗台边离开,问,“小燃,想看谁呢?”
我脸上一热,“没呀!” 妈妈笑起来,拿着毛衣针在我脸上轻轻一划,“羞羞脸了?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小九九咯!”
爸爸在里屋听见,拿着书转出来:“什么长大了?”
妈妈瞥我一眼,笑着说:“小燃长大了呗,我说呀,准是交男朋友了!”
爸爸面色突的一沉,佯怒:“是谁?谁把我家小燃拐跑了?”
“哎呀,爸!”我抱住爸爸的手臂,撒娇地摇了摇,“不是拐啦~!”
爸爸拍拍我的头,“不是拐,那就是骗咯。”
我皱皱鼻子,哼一声。
妈妈哈哈笑:“你们父女俩呀……小燃,说这么多,还是下次领家里来看看吧。唉,是不是你高中同学?” “嗯。”我点头,妈妈的感觉一向敏锐。
妈妈像想到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看着她若有所悟的样子,我问:“怎么了,妈妈?”
妈妈看着我,迟疑了一下,说:“就是那个男生吗?那个叫……季寒的?”
看吧,我没说错,妈妈的感觉是真的很敏锐。
“对呀。”我笑着说,“妈你居然记得他。”
妈妈停下手里的活,敛住笑,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目光很严肃,好象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先别说了,等找时间领来看看再说。”
我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怎么啦,一下子这么严肃?” 爸爸扶了下老花镜,“看来有你妈把关就够了。”说着他转身进了屋。
“没什么,只是看看。”
妈妈似乎不想多说,继续同那团毛线奋战。
“不说算了。”我嘟囔一句回了房间,关上房门,我坐到桌前。妈妈的态度虽然奇怪,但我却并不担心。季寒很好,真的很好,我不怕他过不了妈妈那关。
支起下巴,我翻看着手机里的短信。
台灯的光柔柔地洒满整个房间。
那些短信,只几句话,却仿佛能够收集来仿佛全世界的幸福。
一点一滴的甜蜜,渐渐弥漫。
***
这天上街的时候我想起来说好要去看周心蔚的事,四下望望,想买件礼物送给她。这个小姑娘,大概喜欢精致细气的玩意儿。逛了大半条街,我终于在一家店买了只人造水晶雕成的小羊。既是她的属相,又像她一样可爱。 我正准备朝周心蔚家拐过去,一出这条街,却被人拦住了。
拦住我的人,脸上深深的两个酒窝,“小丫头!”
我笑着回应:“大姐!”
酒窝姐姐似乎又想发作,可这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她望望两旁,拉住我:“跟我来!”
我瞅了眼被拉住的手,耸一耸肩,跟了上去。
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凶恶,其实心里软得很。
我跟着她走到一条偏僻的小巷,这里几乎没人来。两边狭长,又深又窄,高高的墙耸立在两旁,将早晨的光线遮去大半。 “小丫头,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嘛!”
“那当然。”曾经纠缠住我的麻烦早已是陈年往事,现在我心情好,气色又怎么会差?
“是吗?那我真要好好教训教训你!”她一字一句对我说,说得咬牙切齿的。
我挑起眉,一点也不害怕,“怎么教训?”
酒窝姐姐扬起拳头,“这样教训!”却看到我笑眯眯地望着她,不由的愣了愣。
“怎么了?大姐不是说了要‘教训’我吗?怎么还不动手呢?”
她放下手,有些丧气,“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
她的心思我看得很清楚,虽然因为季寒成了我男朋友,可能真的很生气,而我又曾经讽刺过她,她的确是很想对我做什么。可是那些都只是想想,真要做出来,她却不忍心。真有点奇怪呢,平素看来温和的人,有时候反而会露出凶狠的样子。反倒是像酒窝姐姐这样看起来就不像好孩子的人,却有一颗温柔柔软的心。
我想,那些张牙舞爪的张狂,大概只是她的伪装吧。
“算了。”她瞪我一眼,又因为我的目光气恼地说:“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大姐其实很温柔呢。” “温柔?”她瞪大了眼,直直朝后退了好几步,才咧着嘴哈哈笑,“你用错词了吧。”
“没有啊。”我走过去,站在她跟前,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望进她的眼睛,“大姐真的很温柔,我没说错哦。”
酒窝姐姐有些羞恼地别开脸,“随你怎么说……哼!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过你!”
我无所谓地撇嘴,“没关系啊,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
她忽然朝我看过来,目光专注而认真,那视线让我想到了X光,似乎要把我研究个透。好久,她才开口,喃喃地说:“我发现小丫头你……真的很不简单。”
“哪有,我就是个很平常的人啊。”
酒窝姐姐眼睛忽的一亮,扑过来抓住我,嘴里嚷嚷着:“大姐好厉害,难怪寒哥……”
我冷不丁哆嗦一下:“你别把我叫老了!”大姐?我喊你大姐才对吧,我明明小你好几岁好不好!
“不过……”酒窝姐姐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虽然你是很不简单,可是距离是个大问题哦!我呀,可是看见好多回,寒哥和一个漂亮MM很亲热的在一起哦……”
一个漂亮MM?“什么样的?”
“很干净很柔弱的那种,眼神纯得要命……没想到寒哥什么类型的都来者不拒啊……”
我差点没因为她后面那句话喷出血来,“什么来者不拒?你换个形容词好不好……”说的好象季寒很花心似的。
“唉,你怎么还没反应?难道你知道那女孩?”
我当然知道,听完她的描述我还能不知道?不在意的笑笑,我告诉她,“那个呀,其实那是他妹妹。”
酒窝姐姐疑惑的皱起眉:“妹妹?哥哥和妹妹不都挺暧昧的吗?”
“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哦,可还是很奇怪……他们两个人看起来也太亲密了吧……那小MM几乎就是巴住寒哥啊……”
我耸耸肩:“他们兄妹感情很深。”心里暗暗自嘲……当初我刚见到周心蔚那次,我不也吃过醋的吗?周心蔚和季寒,有时候,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好的样子,让人不由自主的就会嫉妒呢。
我看看表,发现已经快到吃中饭的时间,看来今天是去不成她家了,明天再去好了。
慢慢地在沿着街往家里走,我手里提着那只小羊的袋子。不知道小蔚见到它会是什么表情呢?大概……那张像瓷娃娃般的脸会染上绯红,然后又开心的围着我大笑大叫吧?
想起周心蔚的样子,我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笑容。
冬天的上午,风狠狠的刮着,像刀子一样。
可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寒冷。
快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我愕然地看到了明朝,他似乎在等什么人。不过看见我,他露出笑容,迎了上来。
难道……他在等我?
“朝哥哥?”
“小燃……你总算回来了。我去你家找你,可是阿姨说你出门了。”他的语气有些急促。
“哦,有什么事吗?”我边问边笑了笑,“朝哥哥你运气可真好,要知道,我本来打算今天一天都不在家的,就是出了点岔子才让我现在回来了。你干嘛不打个电话给我?免得在这里干等啊。”
“我,我怕电话里说不清楚。”
“什么事说不清楚?”
明朝的眉紧紧皱在一起,往日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收敛住,漆黑的眸子盯着我,迟疑了片刻,说:“是想解释……”
“解释?”他会有什么事情需要向我解释?
“嗯,昨天你看到的那个,只是我同学。”
“咦?”
“我看你那时候什么都不说就走,怕你误会了。”
我嘿嘿笑,“朝哥哥,你确定你不会欲盖弥彰?”
明朝的表情却把我吓了一大跳,他的脸庞上满是阴霾,比前几日的天空还要阴沉。
我小心翼翼地拉了下他,“朝哥哥?”
他似乎很努力,才让自己恢复常态,朝我抱歉的一笑,“小燃,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的失态了。”
我摆摆手,“怕什么啦,我的傻样子你不也看到过不知道多少回?”
他垂下眼皮,注视着地面,“但她真的只是我的同学……我也说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明朝确实说过,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会是谁呢?
我记得我好象问过他,但他却没有告诉我。
灵光一闪,我猛地想起元旦前一天出现在电话里的女声,难道是她?
“啊,我知道的!”我脱口而出,“就是那个姐姐吧!”后来,我和丁慧与明朝他们顺利会合,我见到电话里声音的主人。也是一个温柔的漂亮姐姐,听说也和我们一个城市,恐怕明朝说的就是她吧。
明朝怔怔地望着我,忽的一下笑出来,“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他的思路跳跃的也太快了吧。
“怪不得那天通宵,小燃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咦?我哪有……”虽然这么说,可是那天我的确一直没精打采的。
“小燃吃醋了?”
吃醋?!怎么会!!!我重重地摇头,“不是吃醋啦!我只是……”只是因为连你的痕迹也在我的生命里渐渐淡去,而有些失落罢了。
好奇怪,明朝像是没听到我说的话一样,自顾自地绽露出一脸笑容。
上楼的时候,我望着前面眉目飞扬的他,忽然,有了点奇怪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所不知道的时候,悄悄的改变了。
***
连着数日的阴沉雨雪之后,总算放晴。
碧蓝的天空漂浮着几缕云彩,被太阳镶上红色的边。
地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完,踩在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走在路上,我忽然来了兴致,刻意地从雪上走,听着这种声音,就如同回到了小时候。
下过雪之后,我,还有明朝,徐成毅,我们三个人会一起跑下楼。社区前面的草坪上厚厚的雪,是我们最棒的活动地点。不管是打雪仗,还是堆雪人,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我们都玩得不亦乐乎。我记得,那时候还有别的楼里的小孩子,大家聚在一起,按照楼号分组,再用雪团互相攻击。
那时候,我总是容易被人围攻,又每次要靠明朝和徐成毅来解围。
十多年之后,同样的雪地,却没有了同样的人。
明朝倒还好说,可是徐成毅……想起来,心里的某一块似乎仍在隐隐作痛。
偶尔在楼里碰到,最亲密的也是一声淡淡的招呼。过去的默契友善,都渐渐的有了罅隙。
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如果永远也不要长大,那该多好?
望着一群从我前面跑过去呼喝着的孩子,我出了神。
真是的!又在路上耽搁了半天,等我到周心蔚家门口的时候,比我计划到的时间晚了好久。
摁下门铃,听见里面传出的音乐声。
可是等了好久,却等不到人开门。
我边踢着墙,边又按了好几次门铃。是还没起床吗,可是看看表,表上的时间分明已经九点多了……不过,想到我自己有时候睡懒觉也会一睡一个上午,九点多还是情有可缘得很吧。
我耸耸肩,转身准备在附近溜达溜达。
走着走着肚子饿了起来,我才想起早上出门出得急,我还没吃东西呢!
左右望望,路边的早点摊子上冒着的热气勾住了我的视线。
买了我喜欢的蛋饼,拿在手里热腾腾的,我转过身正要再买一杯豆浆,无意中的一抬眼,视野里多了两道从街对面的KFC走出来的人影——
很熟悉的人影,互相依偎着。 是……季寒和周心蔚?!
我正要和他们打招呼,手抬到半空中,却蓦的迟疑了。
电光火石之间,我想到了酒窝姐姐对我说的那句话,“可还是很奇怪……他们两个人看起来也太亲密了吧……那小MM几乎就是巴住寒哥啊。”
难道她会产生那样的联想。
因为即使是我,这个季寒正牌的女朋友,在这种情况下,也会那样想。
季寒的手正揽着周心蔚的腰,她长长的柔顺的黑发飘在脑后,一直垂到他的手臂上。周心蔚微微仰着脸,细瓷般洁白的脸颊上露出甜美的笑靥,纯净而明亮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的男孩,仿佛……那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世界。 而他,则望着她,那眼神,充满柔情。是我从来不曾看见过的温柔,没有一丁点别的时候的冷厉和嘲讽,是那么的专注……甚至火热。
原谅我,这一刻,我无法不这样想。
我希望自己能够信任他,也能够信任周心蔚,希望自己能够将这一幕当成最平常的景象。
然而不行,我无能为力。
我的头脑,控制不住我的心。
季寒和周心蔚的眼神,一点也不像平常的兄妹。
他们之间的气息太暧昧,太纠缠,太不寻常。
我不能容忍。
心里头忽然冒出一句话——甜蜜扩大之后,所面临的,是破碎。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们远去。
脑子里混沌成胡乱的一片,季寒和周心蔚不是……表兄妹吗?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三代以内的直系血亲吗?他不是她的哥哥,她不是他的妹妹吗?他们,怎么能够这样?
最重要的,季寒不是我的男朋友吗?
不知不觉中,我握住了自己的手,指甲深深的刺进掌心,划破皮肉的那一瞬,我清晰的感觉到疼痛,却不想去在乎。
胸口一点点充着血,又持续的涨起来,越来越重。
像要坠进地底最深的地方。
我激灵一下,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跑了起来。
我不能忍受被蒙在鼓里,我要弄清楚,我要知道!
奔跑中风呼呼的在耳边划过,耳朵里仿佛有什么在轰鸣着。脚下还没全化的雪,常常会钻出来捣乱,让我不时几乎要滑倒,但一个踉跄之后,我又拼命地朝前奔跑起来。
我不能停,不想停,也不敢停。
快要摔倒也好,会受伤也好。
这一切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只想快点见到他们,然后让他们来解答我所有的疑问。
我的世界啊,不能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