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开始后悔那时候,为什么要一时心软做了好人,把那女孩的卷子揽到自己头上。
不然,有这遭遇的就不会是我,而是她了!
我猛的站住了脚,睁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茫然。
天啊,我刚才想了什么?
我竟然会有那样恶毒的想法!
但是现在我该怎么办?我的书包还在那里,可是要我回去拿回来,我没有这个勇气。
手机……对,手机,打电话给明朝他们。
掏遍了周身的口袋,我遗憾的发现,手机拉在书包里了。
我根本不记得他们的电话号码啊……呜呜……而且我的钱包也根本没带出来,我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即使要打电话找人,也没得打啊。还有我的自行车钥匙,还有我的……第一次,我气愤自己不该把什么东西都往书包里塞。
没有办法,我不由的蹲下来,靠在旁边的墙上,神思渐渐恍惚起来。
“林燃?”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那么远,又那么近。
我猛的清醒过来,正对上站在我身旁居高临下看着我的季寒的眼睛。
他皱着眉蹲了下来:“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他的目光落到我的手上,我才发现我还握着那把裁纸刀,他的语气很惊讶,“你怎么还拿着刀?”
我不知道能对他说什么,胸腔中堆积着满满的话,可是都说不出口,我只能低下头,无比委屈。
“你的手怎么有血?”季寒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被玻璃划伤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我吃痛的抬起头,他的手紧紧扣住我,他逼视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林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深沉的夜色里,他的眼眸那么深那么亮。桀骜的神情看不见一丝,有的只是关切。
寒冷似乎在这瞬间远离。
“季寒……”我迟疑着,哆哆嗦嗦的喊了他一声,心里的委屈都融在这一声叫唤里。
季寒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声音也柔和下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他的话和态度,反倒让我更加想哭。
就像当初选科的时候受了父母的委屈,在明朝关心时的感觉那样。
吸了吸鼻子,我迎向他的目光,我应该说给他听吗?他会有办法吗?可是我真的想要说出来,因为我自己一个人,根本就想不出对策。
“有,有人,想……欺负我。”
我用了一种比较婉转的说法,可是,季寒应该听得懂吧。
他的确听得懂。
因为,季寒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越来越沉,越来越沉。近在咫尺我看着他,心里都觉得他的可怕。
我看见他那深而亮的眸子里,有什么开始燃烧起来。
然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渐渐扬起。
那是一道美丽的弧度,但也让我觉得那是个非常危险的笑容。
我又一次想到了夹竹桃。
美丽却危险的夹竹桃。
“你说的再仔细点。”
我点点头,开始告诉他全部的经过。
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过程竟然也会这样痛苦,那些回忆,让我再次想起当时的恶心。血色渐渐从脸上抽离,我俯下身子干呕。胃里又在翻腾了,我按着胃,这样才好过一些。我以为季寒在身边我就能够不那么难受,可是我仍然觉得如此恶心。
真的好可怕……
如果没能逃出来的话……
季寒扶住我,“难受的话就别说了,我差不多知道了。”
我摇摇头,挣开他的手,很坚定地盯住他的眼睛,“我没关系。”有什么关系呢?过程都已经经历了,难道我会害怕述说吗?不敢去回忆的话,以后我也许都会纠缠在这个噩梦里。要勇敢啊林燃。
“告诉我,是什么人?”季寒的眼睛闪了一下。
我敢肯定,那道一闪而过的光代表有人会有危险了。
我望着他,“他说我必须回去,因为我的书包拉在那里了。”
“妈的!”季寒恶狠狠的骂了一句,眼里的光芒比刚才更盛,像是节日里在夜空四散而开的美丽焰火。
他接着说:“带我去找他。”
我的手被季寒握在手里,两只手手心相贴。但我的手是冷的,所以他掌心的热度不停地传过来。
绵绵而温暖。
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夜晚。
这种感觉让心底熨贴起来,格外舒服。
冬天的晚上,天上黑沉沉的,看不见一丝星光。校园里的路灯都是白惨惨的,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有坠入冰窖的错觉。
可是因为他,那一切的寒冷又仿佛都成了明媚春光。
我们并肩在学校的广场上穿行,目的地是那办公楼唯一亮着灯的第二层。
“到了?”季寒盯着门口标示的牌子问我。
“嗯。”虽然一直有身边的他给我勇气,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有些害怕。我并不是个那么坚强的人吧,更多的可能是希望自己坚强,而因此形成的表象。
季寒把我的瑟缩尽收眼底,“别怕。”微微笑了笑,又握握我的手。
“嗯。”我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姓赵的男人正坐在我改卷子的那个位置上,低头翻看着什么。
他看见我进来,嘿嘿的笑了起来,“你果然回来了,林燃同学。”他说着,举起手里的东西。
他拿着的,是我的书包。
想来他也从那里得到了我的姓名。
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
好讨厌,我的书包现在被这样一个人拿在手里,说不出的恶心感,像是吞了只苍蝇。
“哼!”季寒重重地哼了一声越过我,走到前面,“老师,我劝你还是把书包还给她,也不要记住她的名字。”
“你又是谁?”
“你不用认识我。”季寒轻轻地笑了起来,眼里全是噬血的光芒,“你只要认识……这个就行了!”话音刚落,他的拳头已经砸在了那人的脸上。
他的速度,竟然这样快。
在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还没有想到接下来会怎样的时候,就已经挥了过去。
我看得惊呆了。
在我呆立的时候,季寒的拳再一次落了下去,一次又一次。
那个男人,根本无法还手,他挣扎着,可是每次尝试着出手却马上被季寒截住。
季寒的拳脚,原来这么厉害。
怪不得,那天晚上的巷子里,发号施令的人,也会是他了。
第一次,我深刻地感觉到,这样的季寒,如此陌生又如此厉害的季寒,与我的距离有多遥远。
现在的他,像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人。不论表情,气息,身影,全部陌生。
我从未见过,即使是那天晚上。
即使我选择理科真的有他的因素在其中,他依然离我那样远。
所以我只能傻傻的杵在一旁,看着他教训那个男人。
直到他忽然停下,回头,挑起眉,斜斜地看着我:“林燃,你想不想亲手教训他?”这样的他,才给我熟悉的感觉。有些坏坏的,可是又很吸引人。
亲手教训?
我打了个寒战,现在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男人正趴在地面上,我也很厌恶他,可是叫我亲手教训……我犹豫起来。血的味道和颜色都那么清楚,不断地刺激着我的鼻腔和视线。
我望向季寒,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朝我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想要退得远远的,离现在这样的场景越远越好。
季寒已经从那人身边离开,走到我的跟前,伸出手把我的下巴抬起来。
“你害怕?”
“不!”我脱口而出。
不,不是害怕。只是觉得这样做似乎不太好。
“是吗?你是不是觉得,只有我这样的人才会去打人打个半死?而你这样的女孩子,和这些是不该扯上关系的?”
他那么敏锐,几乎是一语中的。
但我不敢承认,因为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告诉我,如果承认了,季寒会很失望。而我,不想让他失望。
所以我说:“不,不是。”
“那么,回答我吧。”又是那样灼灼的目光,紧紧逼视着我,让我无法挣离,“不是要不要,而是,想不想。”
我的心思,在他的眼里竟然如此透明。
即使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明朝或者徐成毅,也没有像季寒这样这么了解我的心思。
“亲手教训这样的人渣,会很快乐哦!”
他笑了出来,声音低低的,在空气里散开。带着一种蛊惑的腔调,让我不知不觉地接近他。
每一声,都像是重重敲打在我的心上。
让我震撼不已。
我点了点头,回答他:“想。”这是我内心最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吧,虽然害怕,虽然不愿意……可是我的确很讨厌那个人,真的很讨厌。
好象如果不是因为他,所有的一切还可以和之前一样,可是因为有了他,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季寒又笑了起来,“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你想怎么对他都可以。”
我的脸上浮起一个和刚才他回头看着我的时候很像的笑容,“我知道。”
我慢慢地朝着躺在地上的男人走过去。
快要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身后忽然伸过一只手,抓住了我。
我愕然地回头,望着将我抓住的季寒。
“算了。”季寒的眼睛里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光,语气中似乎带着矛盾和犹豫,“算了。”
“为什么?”不是你和我说,亲手教训这样的人会很快乐的吗?
季寒没有回答我,越过我走到那个人跟前,蹲下去。我跟着他转过脸,看见那人半张着的眼睛射出的混杂着羞愤、屈辱和恨意的光,当然,还有恐惧。不管是如何色厉内荏的人,这个时候也会成为最软弱的纸老虎吧。
季寒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他问。
男人哆嗦着嘴唇,像是在说什么,可是我听不清他的话。只是,他的视线朝我身上扫了过来。
季寒笑了起来,“你很聪明,确实,你什么都可以做,却不该想要动我的人。赵老师,我告诉你,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告诉你,你在这个学校的日子到头了。”
那人的四肢蜷缩,微微颤动着。
我却因为季寒的那句“我的人”,心里泛起波澜,可是又似乎,开出一朵朵美丽的花来。
我的脸有些发烫,好在他背对着我,不可能看见我满脸通红的样子。
季寒拍了拍他的脸:“老师,叫你老师真是玷污了这个职业。我警告过你,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我劝你听话点,如果,你想要继续当个男人的话。”
他猛的松开那只提着衣领的手,在那个身体还没下滑到地上的时候重重地朝下身踢了一脚。
我听见那个人刺耳的叫声。
那声音尖锐难听,像长指甲划在玻璃上。
最后一眼,他在地板上抽搐着。
***
“林燃,我发现你其实也很残酷。”季寒看着我说。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笑容就一直挂在我的脸上,所以他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瞥他一眼:“我不认为你比我善良。”再残酷,我比得过他?
他也笑:“那是当然。”
然后他止住笑:“不过你的表现真的太让我意外了,寻常的女生看见我打人,好歹也会叫一声吧,你居然叫都不叫,好象看戏一样。”
我低喃:“是吗?”
也许,我的心里的确存在着残酷的一面,只是从不曾被人发现。
甚至连自己都不曾察觉。
而今天这事,刺激到我,才让我这不为人知道的一面,重见天日。
“那你最后为什么要阻止我?你不是本来就要让我残酷的一面表现出来么?”我的问题里带着讥诮。
“是啊,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柔和,“可是我不忍心。”
不忍心?我的心动了一下。
生硬背后的温柔,更让人无法抗拒呢。
我们坐在学校路边的长椅上,一起仰着头看天。
梧桐的枝干在头顶伸展着,纠结着。
我曾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对黎好说过,这梧桐延伸在半空的样子,像极了肺里的血管。
结果被她骂我血腥。
不知道今日的事若被她知道,她会怎样用怎样的词来形容。
在看着季寒的举动时,我真的,一点也不觉得残忍或者别的什么,反倒有些快意。人的愤怒和痛恨,大概能够掩盖很多其他的感情吧。
我轻轻开口:“季寒,把你的肩膀借我用用,可以吗?”
他没有做声,但我知道他是默许了。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上,哭了出来。
季寒,你知道吗?
其实一直的笑,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哭。
可是笑到了极致的时候,还是会流出眼泪。
就像此刻,我积攒了一晚上的泪水,在这平静的时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在我之前,是否也有女孩子,发出同我一样破碎的哭声呢?
季寒迟疑了一下,伸手圈住了我。
他的怀抱虽然有些僵硬,却是温暖的。
那温暖,一直渗透到心底。
“小燃~~”
呼唤声由远及近,终于在我们身边戛然而止。我这才不情不愿的抬起头,看见明朝站在我面前。
他的目光在看见我哭泣的脸之后又多了几分担忧,“怎么了,小燃?发生什么事了么?”他望了眼季寒,似乎意有所指。
徐成毅这时候也跑了过来,与明朝不同的是,他指着季寒就说:“小燃,是不是这家伙欺负你啦?”还没等我回答,他已经把季寒一把拉住,“说,你怎么欺负小燃了?”
季寒不怎么在意地轻轻拨开他的手,冲着我说:“林燃,我先走了。”
我抿了抿嘴:“谢谢你。”
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手在空中摇了几下。
我注视着他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心里面对于刚才的记忆还那么深刻,季寒的怀抱真的很温暖,很舒服。是与明朝不一样的另外一种舒服,不是什么温柔的感觉,却让我在这样的冬夜,舍不得离开。
“小燃?”明朝有些焦急地唤着我。
我转过脸:“我没事,季寒没有欺负我。”但真实的经过我也无法告诉他们,不仅仅因为我说不出口,也因为我不希望他们为我担心。
徐成毅哼了一声。
我朝他歉意地笑:“真的没事。”
明朝却问:“小燃,你认识季寒?”
“是啊。”而且认识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明朝的眉头打上个结,我直觉地伸出手想要抚平,“只是认识,你别紧张啦。”我不喜欢他们都这么紧张我,好象我很容易吃亏似的。可是对他们的紧张,我又觉得很欢喜。真的好矛盾。
身边的徐成毅又哼了一声。
明朝的脸上倒漾开明朗的笑,驱散了我的忐忑,他敲敲我的额,“他是个危险的人。”
季寒当然是个危险的人,可是,却很温暖。
不知怎么,我想到了扑火的飞蛾。它们,是否也是因为那火是温暖的,才会那样义无返顾呢?
我护住额头,转移话题:“别敲我的脑袋啊,会敲笨的。”本来我就不是特别聪明的人,还敲,怎么办啊。
“小燃再笨我们也不会嫌弃你啊。”
徐成毅竟然哼了第三声。
我翻翻白眼,瞥住他,“你难道不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一种动物会哼哼吗?”那就是……猪。
他一时语塞。
我和明朝在一旁哈哈大笑。
笑到全身再没有力气,回到住的院子里,我们三个在草坪上一字排开躺下。
“我想起小时候,那次小燃偷偷喝了我爸爸的酒。”徐成毅忽然说。
啊啊啊,这可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他怎么还能翻出来说?太讨厌啦!
我忿忿地作势要打他,他一个劲地躲闪着。
明朝把话接了下去,“是啊,小燃这个小醉鬼,一点点酒居然就醉成那样,还发酒疯,哈哈……”他说着笑了起来。
怎么连明朝也跟着闹了起来?
“喂喂,你们这是做什么啊?翻旧帐啊?”我瞪着他们,“再说了,难道你们那时候不也是小鬼啊?”凭什么两个人只说我一个啊?
“谁说的,我可比你大一岁!”徐成毅先嚷起来。
明朝淡笑着说:“我大两岁。”
我鼓起脸:“你们两个欺负我一个!”
我的记忆也回到那个时候,大概才三四岁吧,看见徐成毅家饭厅的橱子里摆着瓶好漂亮的水,一尝,还甜甜的。只以为那是好喝的饮料,哪会想到是酒?而且年纪小,自然喝不了什么酒,我又足足灌下去一瓶,所以即使不是高度酒,喝完一瓶,那么小的我能不醉吗?
哎,不过,那真是无忧无虑的好时光。
没有烦恼,没有忧愁。
从不多想。
“还有一次……”徐成毅又开始嚷嚷起来。
他们今天大概是真的要翻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出来说个没完了,我无奈地叹气。
“那次小燃,可吃了回苦头。”
我也想起来,他是说我小学二年级发生的那件事情。
那天中午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到下午上课的时候,有个同学说他放在抽屉的东西不见了。最后就怀疑到了我的头上,连学校的老师也认定是我。我记得,那段日子,我总是被找到办公室去,一站就是一整天。老师总在我耳边絮叨着,认错吧,认错吧。
可是我怎么也不肯低头,因为那本来就不是我做的嘛!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要说是我。
想来,我从小就是一个执拗的、一根筋的小孩。
在所有人都认为我就是偷东西的学生的时候,明朝和徐成毅他们却始终相信着我。
最后也是因为他们,我才终于洗刷了背在身上的罪名。
“是啊……”明朝微笑着,像是也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多亏了你们呢!”我坐起来,托着下巴,感激地望着他们俩。
徐成毅得意的笑,“那当然,我们可为了你的事找了好多回老师呢。”
明朝也坐起来,“最后还是我们去找了那孩子,结果其实是他自己把东西弄丢了又不敢告诉别人,居然就冤枉我们的小燃。”
是嘛,我扁扁嘴。
我忽然想起什么,说:“那个……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会相信我,是吗?”
他们俩异口同声:“当然!”
说得那样斩钉截铁。
天空仍然是全部的一片黑色,沉得像要压下来。可是现在的我心里,这天却是开阔的。
因为我知道,就算是被诬陷了,至少也有他们,会一直相信我。
这就够了。
这日之后,我才真正觉得寒假来了。
还赖在床上闭目养神,就觉得眼睛前面红彤彤的一片,睁开眼时惊喜的发现阳光从照了进来。我翻身坐起来,天空澄澈,湛蓝一片,哪里还看得见昨日的阴霾?大朵大朵的白云飘在天边,而太阳何其明媚。
我刚漱口洗脸完毕,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吃早餐,手机里我设定的铃声从房间里传出来。
哎呀,这么一大早,谁找我?在心里用排除法想着那些知道我号码的同学,难道是黎好?最后,我只能想到她身上。
等我跑回房间接起来,才注意到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啊,不是黎好。
季寒的声音从电话里听来,多了分低沉:“林燃,你能出来吗?”他从哪里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这还不容易?”他不屑地说。
我只好问,“有什么事吗?”爸爸妈妈都在上班,中午也不会回家,出去倒是没问题的。但,还是问清楚比较好吧。
他似乎笑了:“你害怕了?”
又是这个语气,我眼前仿佛出现季寒挑着眉睨着我的样子,我连忙回答:“才没有。”
“那就出来,十点半学校外面那条巷子。”
“哪条?”
他的笑声这次清晰可闻:“就是那条。”
没说再见,手机里只剩下轻微的嘟嘟声。已经挂断了,我有些失落,他挂断得那么急促。我也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哪条,就是我们最初遇见的那个晚上的那个地方。
那条小而狭窄的巷子,回家的近路。
两旁全是杂乱的摊铺和人家,有些还是木板门,关上的时候也是宽宽的缝。墙壁的表层大都剥落,露出里面的石灰。
怪不得这里治安乱得很,看上去都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
十点二十五,我已经站在那日被拦住的位置。
我正左右张望着,耳边已经响起季寒的声音:“你很准时。”
回过头,一道颀长的身影倚墙站着,阳光把影子投射得更长。季寒那张挑着眉,扬着嘴角的脸就这么撞进我的眼帘。咖啡色的大衣穿在身上,手插在口袋里,很懒散随意的样子。
“废话。”实话说,这一来二去之后,我对他再无多少害怕。虽然,心里也隐隐知道这人有许多部分是我根本无法了解的。而他现在表现出的懒散随意,只是因为不需要多么用心而已。但,不害怕不代表想接近,虽然我心底的确很想接近他,可是却很惶恐。
不该接近的啊,因为他是夹竹桃。
季寒轻笑,“我是在夸奖你。”
“了解。”真是夸奖,只怕以往等女孩子出来,总是要花上许久的时间吧。那些女孩们,借此来显示自己的重要性,我哪会不明白。可是我不是她们,我知道自己有多不起眼。显示重要性?只怕更大的可能是被一脚踢开。
我向来很有自知之明。
“走吧。”他拉住我的胳膊。
我问:“去哪?”
他背对着我站定:“林燃,你能肯定昨天那样的事再不会发生吗?”
我沉默半晌,终于开口:“不能。”确实,谁能肯定?这个世界根本不会完美,人面之下,谁看得清谁?心是红是黑,人们总要吃到苦头才看明白。
所以,才有前人的话,知人知面不知心。
“所以,”他转过脸,目光紧紧的锁着我,“从今天开始,我会教你该怎么保护自己。”
我的唇在颤抖着,因为激动。
我的眼睛闪闪发光:“你是说,要教我功夫?”武侠啊武侠啊,我向往的世界!
听到我话的那瞬间,季寒愣了一下,可能是我的表情和声音太搞笑了。然后,他不可抑止地大声笑了出来:“哈哈哈,林燃,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真是太有趣了!”但他很快敛住笑,正色对我说:“保护自己,并不能仅仅靠拳脚。”
而我,此刻正默默地看着他,用心把他的话记下来。
那些日子里,我以为,那全是真理。
***
整个寒假,季寒成了我的老师。
这样的约见,除了我和季寒,再没第三个人知道。一想到这,我就不由自主开始兴奋。其实一个寒假这么短的时间,真的能够学到什么,我不清楚。可是季寒教给我的,的确是最最实用的东西。
我很快就发现,他真不是一般的会打架。
而且在他打架的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去计较一些极其微小的细节,这点让我惊讶不已。
寒假的第二天,天气很差。
昨日的晴朗似乎是天气的回光返照。前几日的大雾预兆显现在这天,早上开始,就飘起小雪,细细小小的,滴落便融化了。但到后面却越来越大,鹅毛般的雪花打着旋儿落下来,没多久,所有的街道房屋全部被盖上了一层白色。
踩在雪上,脚底有种特别的感觉,软软的,但会发出极细微的响声。
“真是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我不禁感慨。
让我想起了一个童话,那个壁橱里的另一个世界,就是个冰雪的世界。
“不知道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冰雪女神。”
季寒本来是在校园的某个角落教我简单的对打,听见我这句话,忽然停下来,笑着说:“林燃,你是不是看小说看多了?”
我脸一红,“被你发现了。”自从哈利·波特和魔戒的电影开始流行……后来我在网上也看了大量的异世界啊魔法啊什么的小说,对于这些东西,我也渐渐着迷。不下于从小就喜欢的武侠世界。
他偏一下头,对我说,“那这样,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魔戒第三部……”
我高兴起来,“第三部?好啊好啊好啊!”虽然看过小说,但我丝毫不排斥让文字变成画面啊。
那趟公车人特别多,挤满了似乎再无空隙。我们站在中段,他一手拉着车上的扶杆,另一手牵着我。
“我一直觉得公车的容量最神奇了,好象永远也装不满。明明现在已经这么满了,可是到了下一站,门一开,又照样上来些人。”不停的上人,却没有人下车,我小声抱怨。
季寒好笑地看着我:“车里有个黑洞。”
“说不定真有,容积仿佛无限大。”我咋舌,隐约觉得有只手在我腰间蹭着,我轻呼出声。
“怎么了?”季寒问。
我用眼神示意,这车上有色狼。
他皱起眉,目光在我周围扫视了一遍,最后把视线停在我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季寒并没有说什么,只不动声色地将我环在他的前面,在狭窄的车厢内隔绝出一个安全的空间。
隔的那样近,呼吸的热气彼此摩挲。
我的脸好热,不久前的不快都被我忘记。
只有我忘记。
因为我们到了站,我正要下车的时候,被季寒拉住了。他冲着我摇摇头,让我等会再下。直到那个年轻男人下了车,季寒才牵着我跟着他下车。
该那男人倒霉,他一下子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几分钟后,他发现不对,站住转身,恶狠狠地朝我们喊:“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我看戏似的站着,而季寒则不屑地看着他。
也许在这个男人眼里,我们只是两个孩子,而且我还是个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女孩子。而他自己,的确看上去也是高大强壮的,怪不得有恃无恐呢!何况,这时候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两个人,他们熟络地打着招呼,像是一伙的。
季寒开了口:“就是你刚才在车上骚扰她?”
那男人并不以为然:“是又怎么样?”他同身边另外两人一起,轻蔑地望着季寒。
“不怎么样。”季寒沉声说。
他已经出手,这次简直不曾给人留有余地。
季寒的每一拳每一脚比风都要快,那三个人连招架的力气都没有。
那三个人最后的惨状只能用不忍卒睹来形容,他们趴在地上根本无法再动弹,头上全是青紫,肿得老高。
我有些担心:“他们不会挂掉吧?”可是心里却对自己惊讶着,为什么我一直置身事外的看着这一幕?看着红色和白色混杂在一起,那种狰狞。
我只觉得有趣。
我发现,自己也好可怕。
季寒不在意地耸肩,“放心吧,林燃,我有计算好,他们现在的伤刚好够躺几个月,死不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死不死的话题,而我一声不吭地听着他说。
不是不惊讶的,这还是个人吗?打架的时候还能计较拳脚的轻重,而且是三个人!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别人有可能比他厉害。
也许在季寒心里,根本不会出现那种情况吧。
“其实,上次打那个人渣也是计算好的,最多一个寒假之后,他就又是那副齐整样子了。如果不是因为寒假,我根本不会打他。”他挑着眉,眼睛半眯着,忽而一笑,“我会用别的方法,虽然最后结果都是一样。”
他的语气是那样冰冷,我不禁打了个寒战,问:“你真的是人吗?”
侧面看过去,他的眉眼飞扬,“我是季寒。”呃,这句话,其实也挺嚣张的。
不过听到的我,却点点头,因为他有资本嚣张。
“他们不会报警吧?”
“不怕。”季寒狡黠地眯了眯眼,“你觉得他们这样的人,会愿意和警察打交道么?而且……”他锐利的眼光看向那三个人,撂下狠话,“如果敢报警,下一次我会让他永远也说不了话。”
他的声音朗朗,穿透许多层空气。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总是这样无所畏惧,不在乎许多人在乎的东西。我不最多他有怎样的背景和经历才会让他成长为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他就这样站在雪地里,风卷着雪花慢慢地飘扬,天空浮现淡淡的蓝色。
漆黑的刘海柔软地搭在额上,下面那双深而亮的眼睛里是冷厉的光芒,嘴角微扬,眉毛上挑,身材修长。
这一幕,真像画一般,被我深深的刻在心里。
那天没看成电影,虽然有些遗憾,但能够和季寒待在一起,做的事是什么我已经全不在乎,最后我们便搭公车回到学校。
回来的车空荡荡的,我们并排坐在座位上,窗外的景色不停地变换。
“最近真容易碰上这样的事,大概我该去求神拜佛了。”我叹一口气。
季寒笑:“因为你看上去好欺负。”
并不是越漂亮的人才越容易让人起歹心,而是那种看起来不会反抗的人。
因为最容易得手。
我果然显得亲切呢。
我也笑了:“可惜他们错了。”如果是以前,也许我真的不敢做什么。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尤其,我身边有季寒。
“是啊,他们以为你是仙女,但你明明是个巫婆。”
我瞥他一眼,呵口气,面前浮起淡淡的白雾,再朝车窗上呵气,窗户便被白白的一层遮住。
这样就可以在上面写字了,我在车窗上画出一个小小的笑脸。
旁边的季寒看着我小心翼翼的动作,突的伸出手,呼的一下全部抹掉。
我没好气地回头瞪他,他却在原来的位置,画了个更大的笑脸。
“笑,是越大越好的。”
我咬着唇盯着车窗上大大的笑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
笑就是快乐,而快乐,是越多越好的。
过犹不及,乐极生悲,这些至理名言,统统被我抛在脑后。
只因为此时,是真正快乐的。
***
开学的前一天,我和黎好约了去学校看分班表,其实她是文科,我是理科,怎么也不可能同班,没什么必要一起去看分班表。然而我在电话里刚这么说完,她就马上骂我没良心。
哎,说实话也叫没良心?这个世道真的变了。
好吧,我可不想被人说没良心。
所以我去了。
从寒假第二天开始雨雪天气一直延续到假期结束,这天却完全晴了。早上起来发现太阳出来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心里涌动着喜悦。天气也能左右人的心情,我总算相信。
明朝比我高一级,高三的他忙着备战高考,他的寒假比我短了许多。
当我出门的时候,竟然在门外碰上抱着堆书的他,着实吃了一惊。
“咦,你怎么在?”不是早该上课了吗?
他温温润润的笑意流泻,直比外面的太阳还要暖和:“小燃你忘了今天周几?”
啊,果然,今天周日。
我吐吐舌头:“真的忘了,你知道的嘛,我记性不好。”然后用很无辜的眼神望着他。
“小傻瓜。”扔下一个字做评语,明朝转身上楼。
我望着明朝的背影,那样疲惫满身的背影。我仿佛能看见,他肩上被无数道题目压着,也被家人朋友的期望压着。忽然有些惶惑,像他这样出色的人,也会被高考逼到如此境地,竟也会这样疲倦?然而又有些难以察觉的失望在心里浅浅漫起——我原以为明朝会停下来,曲起他修长洁白的手指,在我额上敲一下的。
可是没有。
他没有做那些我习以为常的动作,就转身离开。
在高考的面前,人和事都在改变着。
但,明朝,明朝,你不会变的,对吗?
“真慢!”黎好盯着表,戳戳我的额头,数落我。
我摇摇她的手臂撒娇,“哎呀,我不是没迟到吗?”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好几分钟呢!
她一本正经:“可是你比我晚到。”按照她的逻辑,只要我比她晚,就是迟到。真正是强盗逻辑,我翻翻白眼,虽然我很讨厌等人,但以后还是祈祷她迟到好了。
“走走走,去看咱俩分哪班了。”她拉着我朝学校里走。
“哎?”黎好忽然停下来,兴奋地说,“学校有变化哎!”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知道她在说新修的花坛和装饰过的路。隔了一个假期,总会对学校会有些熟悉夹杂陌生的矛盾感觉。以前我也有,可这次完全没有。寒假常常来学校,简直像每天都在上课一样,每一个细小改变都早早就被发现了。
太熟悉原来也不是好事,变化总容易被忽略。
我侧过脸看路边的夹竹桃,叶子还是浓绿,似乎毫无改变。但细心观瞧,便能够发现其实是有变化的。
“你在一班?”黎好指着我的名字叫着,“而我在十一班?”
“是隔得有点远。”我摸摸头。
她继续叫着:“为什么隔了这么远?为什么?”她完全无视周围人奇怪的眼光。
我悄悄站远一点,偏过头。
装做不认识她,这样才不会显得我也很白痴。
我继续在那红底黑字的表上找着名字,季寒和徐成毅。
黎好比我先一步找到徐成毅,这次她没有大叫,而是低声凑在我耳边说:“看,徐成毅在十班,和我很近呢!”
我却呆滞地盯着季寒的名字,他的名字只在我下面五六行的样子。
他和我,竟然真的分在一个班。
开学那天刚到教室,我一眼就看见了季寒。
他站在窗子边上,垂着头,不知在看着什么。
我低下头在每张桌子上寻找自己的姓名,分新班级都会这样,在课桌上贴好学号姓名。
刚看完几张桌子,就听见季寒微带嘲讽的声音:“林燃,你的座位在这里。”
他指着张不前不后的桌子,头发被风吹起来,脸上是一个寒假以来我已经很熟悉的神情。
我走过去,把书包放下,伸过头想要看看同桌是谁。那张纸上,季寒两个字,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撇撇嘴:“你真是神通广大。”不仅能够左右我分在哪个班,居然连座位这种事也能够左右。
他望着我:“那是当然。”满脸张扬的神色,他边说着边凑近我的脸,“不过,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呀!”
我表现出的慌乱,让他似乎很满意。
心里有什么缓慢的膨胀着,无声无息却又真实存在。
期待中,夹杂着不安。
再不理会他,我趴在桌上补眠。
其实,并不是排斥和季寒同班甚至同桌,真要说起来,我还隐隐有些期盼这样的日子。只是,寒假那日我曾和他提起分班的事情,他就告诉我,我们会成为同班同学。
但那时我可不信,“哪有那么巧?”
笑容在他的脸上流转,他摇摇手指:“不不不,我不需要巧合。”
哎,我那时就该想到,这其中他必定做过什么。
但我却偏不相信,还和他打了个赌。
这下,我真是自找苦吃。
早该知道的,他真的很神通广大。
季寒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林燃,我不是说过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
他是说过,而且他的教诲,我怎么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