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完的盛夏,太阳似乎永远挂在头顶,白茫茫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铺天盖地而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纯粹的白色。

  我跟在季寒身边,手心沁出微微的汗。

  那种濡湿微热的感觉,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他侧过脸,嘴角上扬,眉毛一挑,语声很轻,“林燃,你是不是害怕了?”

  我拼命的摇头。

  下一秒,季寒牵起了我的手:“那就快走吧!”

  事实上,我真的在害怕,但是害怕里同时夹杂着兴奋,让人情不自禁颤栗的兴奋。

  我和季寒认识那天,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

  高二刚开学的一个晚自习下课后,我在教室逗留的时间长了点,平时一起回家的同学早早离开我也没能看见。到最后,就只有我一个人骑着车,从学校旁边的巷子穿过去。

  巷子很长,没有路灯,只有微弱的光从门窗的缝隙中透出来。淡黄的光溶进更深的黑里,连影子都没有。但是走得习惯了,对黑暗已经麻木的我并不害怕。

  骑到转角的地方,忽然听见附近有嘈杂的声音——

  有同学曾经和我说过,那边靠近城墙角,治安乱得很。常常有在外混的人,聚集起来打架。

  曾经一度,在班上流行古惑仔的电影,说起这话的时候,那同学嘴角虽有不屑,对于口中的陈浩南、山鸡什么的,目光闪动中,满是向往。

  我现在,是不是就是碰上了这种情况?

  那么,我该悄无声息地避开才好吧。

  我刚准备原路返回,有束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照出来,落到他们身上,让我看见其中有个修长的身影上,那么显眼的是学校的校服。

  一下子我叫了出来。

  虽然声音很轻,但在这没有车来车往的安静巷子,还是被听见了。

  正准备加快骑车速度的时候,我才发现,已经晚了。

  糟糕……

  背后,潸潸的冷汗尚不足以说明我此时的后悔和害怕,同时却又有些让我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兴奋夹杂在其中。

  手电的光芒中,我看见站在对面那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毫无疑问,他真是好看得一塌糊涂。即使穿着被同学们公认超级难看的校服,浑身上下依旧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光线朦胧,他的眼睛却很深很亮。

  好象夜晚的星辰。

  其实对于这些所谓“在外面混”的人,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感。

  但现在,我还是轻轻皱了下眉。

  咬住下唇,我不做声,就这样默默地望着他。表面上看似镇定,心里其实忐忑不安,因为不知道接下来,我会有怎样的命运。

  那男生看着我,目光渐渐下移,最后落在我胸口别着的校徽上。

  “原来是同学。”他轻哂一声,朝身后比了个手势要其他人让开。

  没想到脱身是这样轻易,我垂下头小声说,“谢谢。”接着就要离开。

  他一伸手拦住我,稍稍弯下腰,附在我耳边说:“我叫季寒,记住这个名字。”他呼出的热气,飘在我的耳廓上。一圈一圈地互相摩挲着,隐约升起略微的热度。

  夏末的夜晚,我的心猛烈的跳着,用着从未有过的速度,跳着。

  热气打着旋从心底升腾起来,渐渐泛滥,最后席卷全身的每一处血管。

  我不知道这是怎样的感觉,第一次觉得头脑里的词汇是这样贫乏。

  既害怕,又兴奋。

  难以形容。

  ***

  隔日中午,黎好同我手挽着手去学校食堂吃饭。

  黎好是我往来已久的好朋友,我很喜欢她。

  食堂里人满为患,我讨厌拥挤,又不得不同一大帮人抢那些食物。真奇怪,不论在哪个学校,食堂里的饭菜似乎都谈不上好吃,可是学生们依旧趋之若骛。我记得曾经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就说的是食堂,当时可把我和黎好笑得差点断气。
  但现在,僧多粥少也是事实,排队的秩序乱更是事实。

  力气大点的同学一个劲地朝前挤着,根本不在乎其他学生。

  当我好不容易端出一碗汤,小心翼翼保持平衡的时候,被身后的推攮的人群撞了一下。滚烫的汤泼溅出来,全洒在我裸露在外的手臂上。

  “啊!”我轻呼,向手臂看去。目光所及之处,已经略微红肿起来。从皮肤开始,连心底都仿佛火辣辣的疼。

  而黎好在一旁不知所措。

  “让开!”

  一声明亮的叫声响起,带着十足命令的口气,周围的人群竟然乖乖地散开。

  我还没看清是谁,手腕已经被抓住,朝着食堂入口的地方带去。

  到了水管前站定,我才发现,抓住我的人是季寒。

  “是你?”

  “还认得我啊。”他淡淡地说了句,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浮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你不想让伤口更严重,就先用水洗洗。”

  没时间让我对现在的情况发出疑问,我拧开水笼头,让冰凉的自来水在我的手臂上刷刷的冲着。

  季寒在我身边站了一会,说:“我去去就回。”没等我回应,他已经在我的视野里消失。

  黎好过了好半晌才敢走到我身边,担忧地看着我,“林燃……你没事吧?”

  我朝她微笑安抚她,“没事,只是轻伤罢了。”说完才发现,季寒已经回来,正站在黎好的身后。

  “过几分钟用蛋清擦擦,然后再去医院吧。”他说着递过来几枚鸡蛋。

  黎好则被他的突然开口吓得脸色泛白,躲到我身后。

  待我接在手里,季寒一转身,走了。

  我看了看表,过了快二十分钟。关上水笼头,我把鸡蛋在碗里敲破,用蛋清涂抹着手臂。

  黎好在我身边似乎欲言又止,磨蹭许久,最后还是迟疑着问:“林燃,你怎么会认得他?”

  他?是指季寒吗?我不动声色地回问:“你是说季寒?”

  她点头,张大双眼看着我。

  我却摇头:“不,我不认得他。”

  我只知道他是季寒。

  最多最多,我们也只见过两面。

  我问黎好:“他是什么人?”

  她蹙起好看的眉毛,“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是听人提起过,像是什么不得了的人。”

  我失笑,“不得了的人?和我们有关系吗?你那么害怕做什么?”心里,却想起初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昏暗而狭长的小巷,破旧的房屋,手电光,聚集在一起的少年——我的害怕并不比她少,甚至还要多得多。

  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她只能又羞又恼地叫出来,“哎呀,我也说不清楚,大家都这样说嘛,反正……反正就是惹不起的人啦!”

  我点点头:“这个我倒是同意。”

  换做任何一个人,在经历过昨天晚上的情形之后,也会像我这样吧。

  季寒并非和我同一个世界的人,这一点,我清楚地知道。

  “不过,听说他很厉害呢!”这时候黎好又换上了崇拜的语气,眼里也开始闪烁神往的光芒,“而且他长的好帅啊!”

  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毫不留情的将一盆冷水泼下去,“只是,你连面对面和他站着都不敢。”

  季寒一开口,她居然被吓得要躲在我身后,想到那场景我就觉得滑稽。

  “什么嘛!”黎好嗔道,在看见我眼里的笑意之后,才明白我是在捉弄她。

  她叹了口气,“不是歌德都说过,哪个少女不怀春?”

  我明白,帅哥永远能吸引最多女孩子的目光。

  就像,明朝和徐成毅。

  ***

  明朝家和徐成毅家都同我家在一幢楼里,楼上楼下,邻里之间。

  从小便与他们玩在一块,渗透进彼此的生活太深,感情自然是十分要好的。

  昨天晚上,听我说了那件事之后,两个人即刻紧张起来。
  明朝说:“硬要我们不等你,看,这下可好了吧?下次就不要拒绝和我们一起走这样的话了吧。”

  徐成毅拍拍我的脑袋,手停下时又揉一揉,笑得无奈,“是啊,小燃,吃到苦头了,该听话了。”

  “可是……”拒绝的话,现在的我的确说不出口。

  唉,谁能明白我的心情?

  两个人一起要求我从此以后放学和他们一块走,在这种情形下,我只能被迫点头。

  所以此时我还没到校门口,就远远看见那两个如同发着光的身影。连黎好也常常说我这个人何德何能,或者上辈子积了怎样的福,才能够拥有这样两个出色的青梅竹马。

  是啊,青梅竹马。

  有些人,天生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就像季寒,他甚至比他们更加耀眼。

  “等很久了吗?”我走过去,仰起脸问他们。

  唉,脖子好累,没事长那么高做什么?

  可个子如果不高的话,我脑袋里出现和我同样高度的明朝、徐成毅,突然有些发寒。这个高度,他们是终极残废啊,还是不要的好。

  他们异口同声:“没有。”

  明朝敲敲我的额头,徐成毅揉揉我的头发,态度是如出一辙的自然而亲昵。

  我笑了起来:“那走吧。”

  回头时,正好撞上几个女生的目光。锐利,像锋芒在背,隐隐灼人。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在学校和他们走得太近的原因。他们俩过于出色,光芒四射,拥有大量的粉丝。而渺小的我,说起来,也不过是个成绩不错的听话学生。

  今天,我们走了另一条路。其实从学校回家的路有好几条,只不过因为那条巷子距离最短,我比较喜欢罢了。

  路灯一盏接一盏的同我们擦身而过,所有的行人仿佛在光影中穿行。

  黑白交接,有点老照片的感觉。

  晚间的风从面庞上拂过,刚才的感觉一扫而光。

  快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无意中偏过头,我竟又看见季寒。他斜跨在一辆摩托车上,单脚支地,神情间满是桀骜。风把他的黑发吹得有些乱,可是丝毫不会影响他的好看。

  明朝察觉到我的视线,跟着望了过去,看见季寒的时候,他的眉紧紧拧住,“小燃你认识他?”语气是满满的不可思议。

  咦?为什么要这么惊讶?

  我回过头,瞟了眼明朝,对他实话实说,“他就是昨天晚上那些人里的一个……”没说出来的,是昨天晚上,我是因为季寒的关系才能够安全脱身。

  身边的两个男生对视一眼,徐成毅同样惊讶的脱口而出,“原来是真的!”

  没听懂他的话,我摸不着头脑地问:“什么是真的?”

  灯影交错间,我只看见他对着我笑,“小燃,这些东西,你别问。以后见着他,也走得远远的,尽量绕开点走。”

  我撇嘴,有这个必要么?如果我告诉他们,不久前我又被季寒“救”了一次,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就没什么原因?”

  明朝温和的声音响起,“他是个危险的人……而我们,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有危险。”他说话的时候望着我,一瞬不瞬,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全是诚挚。

  我再说不出什么话,我知道,他们俩是真心实意地对我好。

  ***

  接下来的日子平常得一如既往,一个学期,转瞬即逝。

  快期末考试的时候大家都忙碌得要死,不管是成绩好的还是成绩一般的,考个好成绩,肯定能够让自己的假期过得快乐得多。因此,连带着学校里气氛都紧张起来。每个人都是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因为课业操劳出来的疲惫。

  如果,没有高考就好了。

  大概每个人都对发明出考试的人恨得牙痒痒。

  可是这是学生生涯必经的过程,没有人逃得开。

  我也不例外,课间休息是我享受的时光,走出教室透一透气,就是放松。
  黎好站在我身边,用手搭起斗篷望着远处,“林燃,你看那边,正在修的那栋白色的房子。”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果然立着一幢还未建好的楼房。墙壁刷成白色,窗口像一个个巨大的黑洞,像是能够把人吞噬。很高,层数我数了几次,因为眼花放弃了。

  “有什么好看的?”看得我眼花。

  “是没什么。”黎好收回目光,“不过半年前那房子就在修了,到今天还是这样。不知道等我们高考完了,那房子能修好么?”

  “你真是爱操心。”我笑起来,捏捏她光洁的脸,“不过这点呀,可是做贤妻良母的首要条件。”

  她白我一眼,“不和你说了。”脸却微微泛红。

  我心里一个咯噔,黎好这个样子,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有了那个想要为他做贤妻良母的人了?

  这下耳边倒清静起来,我的目光在楼下的校园广场逡巡。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只零星的挂着几片叶子,冬天,学校的花坛也显得沉寂。我居然再次看见季寒,他正一个人坐在广场中心的雕塑旁边。很随意地坐姿,却一点也不难看。人比人,真是要气死人呢。如果是我,坐着的时候肯定要小心,虽然并不算胖,但小肚子那坐着的时候总会突出一块肉,叫人懊恼不已。

  胡思乱想着,上课铃响了。

  我正要进教室的时候,似乎看见季寒朝这边望了一眼。

  是错觉吧。

  下午忽然变天,早上还很明朗的天色变得暗沉,灰蒙蒙的。北风一阵阵的吹,树影在风中瑟缩着。不多时,就哗哗哗下起暴雨来。冬天居然也下暴雨,奇怪的天气,同学们开始嘟囔天气预报的不准确性。

  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表,“今天把选文理科的表格发下去,大家要认真填写,不确定的就问家长。最后再让家长签个字,明天交上来。”

  班长从他手里接过来,一张张发给我们。

  我撑着下巴,打量着手里的选科表。

  身后黎好戳了戳我,小声问,“哎,林燃,你选文选理?”

  “应该是理吧。”其实我主要是语数外三门好,理科和文科的分界并不明显,现在也是随口说说。

  “啊?”她失望的叹气,“我大概要选文呢,我们要分开了。”

  我笑着安慰她,“还没确定呢,说不定我就选了文呢?”

  心里拿不定主意,天平的两端重量几乎相等。

  下午下课照例和黎好一块去食堂吃饭,走在路上我才发现自己忘记拿钱包了。我的饭卡向来就放在钱包里,方便自己。

  我这叫什么记性,真是!

  “我拿了再去找你!”对黎好说完,我就冲进雨里。我们俩只共一把伞,让她陪着我去拿完钱包,再回食堂只怕剩不下什么菜了。

  刚冲到教学楼一楼,我正庆幸着已经到了的时候,身旁传来略微带着点嘲讽的语声。

  “你习惯下雨天不打伞?”

  我回过头,难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原来又是季寒。

  他正靠墙站着,一身中长的大衣,让他本就挺直的身体显得更加修长。

  我耸肩,“没办法,我没伞。”

  “我刚才看见你和你朋友打着伞出去。”

  “是啊。”我回答,“但是我忘带饭卡,只好一个人回来。”

  季寒挑起眉,“跟我来。”

  他并没有用什么特别的语气,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十分的压迫感,想要不听他的话,可是脚步无法往别的方向挪动,到最后,我依然只能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虽然这样似乎有点对不起关心我的明朝徐成毅这两位邻居,可是我也没办法。反正,也不是我故意去接近他的。

  季寒递给我一把伞,接过来我吃了一惊,因为商标还在上面,这伞簇新簇新的,分明是才买的。

  他自己打了把伞走在前面。

  虽然心里满是疑问,可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们两个,掌控者只可能是他吧。

  跟着季寒出了校园,我们拐到学校旁边的一条路上。这条路我听说过,全是卖食物的,只是我没什么机会来。借着这个机会,我饶有兴致的东张西望。

  “我没想到你对这里这么有兴趣。”季寒戏谑的声音响起。

  我突然觉得脸上发烫,“啊,是有兴趣。”因为我从来没来过。循规蹈矩的我,按照习惯,是只去食堂吃饭的。不论我多么讨厌和人挤或者那里的饭菜有多么难吃。

  他若有所思。

  我别开目光,免得尴尬。

  “到了,进来吧。”季寒走着走着停下来,朝右走进一家店里。

  我这才明白,他是要带我来吃饭。

  他已经把菜单推了过来:“点菜吧,我请客。”

  “无功不受禄。”我想了想,没有什么道理他要来请我吃饭。得到什么,就意味着要付出什么。我不是傻瓜,没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挖心掏肺。

  “我只交换你一个问题。”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有这点好处。

  “什么问题?”我看着菜单,半晌都不知道点什么。

  菜色很多,看起来也都很可口,但我很少做选择者,所以下不了决定。

  季寒笑了笑,我觉得他是在嘲笑,但我没有理会。

  他把菜单拿了过去,对旁边的老板熟练地点了一堆菜:“鱼香肉丝、水煮肉片、酸辣包菜、排骨海带汤……”

  我瞪大眼,“两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他笑得更欢了,“都是这家店做的比较好吃的菜,也没多少。”

  哼,还笑,最好笑到嘴抽筋!

  暗暗想着,我突然想起他还没回答我,“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问题啊。”

  “吃了再说。”他递给我一双筷子。

  这时候我发现季寒实在是一个极有风度的男生,比如坐下来的时候把椅子拉出来,递筷子给我,虽然都是很小的方面,却能看出很多东西。

  这顿饭也吃得极香,尽管对面坐着的是身边朋友都提醒过让我不要接近的人。这几道菜确实美味,而季寒能说善道,总能找出许多有趣的话题。同时我还发现,他的知识面很广,让一向自认为自己知道东西多的我也只能舌头打结。

  “你真厉害!”我喝了一大口水,真心的夸奖他。

  季寒只挑起眉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态度,然后慢慢说出他的问题,“我的问题是,你学文学理?”

  “我还在矛盾。”我撑起下巴。

  “学理吧。”他靠在椅背上,专注地看着我。

  我疑惑着望向他,“为什么?”我选文选理跟他没任何关系吧。

  季寒一下子站了起来,口气很认真很坚定,似乎我不听从他的话就是我罪大恶极,“你一定要学理。”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再次弯下腰,附在我耳边,声音很轻,呼吸却很重,似曾相识的热气就纠缠在耳边,暧昧的气息如同阴湿角落的藤蔓一样疯狂地滋长着。

  那句话让我瞬间无法言语。

  ——“因为,我对你有兴趣。”

  他说完,扬长而去。

  我怔怔地坐在那里,心里如一锅热油,不停地翻滚着,怎么也静止不下来。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那把新伞摆在我的手边,我转过脸望向外面,店面的玻璃上清晰的映出我的脸。

  我的眼睛现在异常的亮。

  因为刚才季寒的那句话,我竟然,兴奋不已。
  吃过饭我刚进教室,就见黎好嘟着嘴坐在那,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林燃,怎么搞的嘛,你怎么没去找我?”

  我眨眨眼,随口回答,“没找到。”

  这是常事,学校食堂人那么多,找一个人也不那么容易啊。

  她又急急地问:“今天徐成毅他们会和你一起走么?”

  我笑起来,就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会啊。”

  她的脸颊升起一片酡红,眼睛却分外的亮了起来,“那这样的话,放学我和你一块走吧!好不好?”她希冀的目光直直盯着我。

  黎好喜欢徐成毅这件事,这我早看出来了,但我一直装做不知道。也许是心里小小的自私作祟,我不想要明朝和徐成毅他们俩任何一个人分出心去关心别的女孩子。

  即使那个女孩子,是和我非常要好的朋友。

  “好啊。”我望着她,答应下来,又笑着说,“不过……我怎么不知道你最近搬家了?”

  她羞涩地捶我一拳,“我什么时候搬家了啊!”

  “那怎么和我顺路?”

  她斜斜瞟我一眼,理直气壮,“总是同了一段路嘛。”

  勉强要这么说,我也没意见。虽然……同的那段路,并不是黎好惯常走的路。

  抽屉里的伞,提醒着我下午发生的那一切都是真的。

  可即使我的血液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理智仍然告诉自己不能那样。

  也许不仅仅是世界不同,我们根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我提醒着自己。

  雨渐渐下得小了,到放学的时候居然完全停了下来。雨后的空气比平日新鲜,天上已经看得见星星,一颗颗在黑色的天空错杂着散开,如同一副抽象画。

  黎好和我推着车,并排朝学校门口走。

  她看着道路两旁的树丛说:“叶子被雨水洗得好干净呢,等开春了开着花的话,那就更漂亮了!”

  因为她的话,我扭过头,看见学校大道旁那一丛丛的夹竹桃,果然叶子被雨水冲得几乎像镜子一般,学校里的灯光点点的被反射出来。等过完年到春天,那浓绿里就能开出或白或红的花朵。重重的花瓣,真的很漂亮。只不过,小时候妈妈就告诉过我,夹竹桃是有毒的。

  我不由得想到季寒,他也是好看的,会不会,也是有毒的呢?

  一口气还没感叹出来,我就看见了徐成毅挥舞着胳膊站在那边,他旁边是明朝温煦的笑脸。

  哪里还有心思继续感叹,我已经被黎好扯了一把,快速地朝他们走去。

  他们俩看见黎好,倒是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明朝的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的笑,嘴角有不明显的酒窝,很安静;而徐成毅上下打量黎好几遍,大大咧咧,然后对着我问:“小燃,你的朋友?”

  我侧过脸偷偷看了眼黎好,她的耳朵后面白皙的皮肤都成了红色,大概正面的脸也差不多。

  暗暗在心里笑着,我回答他,“对,这是我的好朋友黎好。”又向黎好说:“这两个人的名字,我就不多此一举再说了吧。”学校里很少有人会不认识他们。

  徐成毅咧开嘴笑:“你好?这个名字有趣!”他白白的牙齿在路灯下十分显眼。

  黎好耳根后的红色又深了几分。

  我悄悄凑过去同黎好低声说,“害羞了哦!”

  她抿着嘴回望我,眸子亮亮晶晶的,然后迅速的转过头继续偷偷地望着徐成毅。

  那么专注。

  ***

  我把选科表拿给爸妈的时候,他们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剑在空气里刷刷刷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啊,正放着武侠片。装做没兴趣的样子站在他们身后,眼睛却不时瞄上几眼。从小我便爱看武侠,到现在还是这样。

  但没多久,妈妈起身,把电视关了。

  我失望的在心底悄悄叹气。

  真是的,便宜我几分钟算得了什么?

  爸爸扶扶老花镜,从镜片后看着我的眼睛里是复杂的视线,“小燃,你想学什么?”
  “呃……”我正想说不知道,又迟疑一下,犹豫着说,“理科吧。”

  妈妈和爸爸对望一眼,又望着我,“学文科好不好?”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他们的想法。

  因为选文选理,在我来说比例相当,他们为什么这样坚决?

  妈妈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有个同学是C大法学院管招生的,你学了文以后去报那里,比别的地方把握要大得多。”   我怔住,往后退了一步,只因为这个原因?

  爸爸接着妈妈的话说,“高考嘛,总要打有把握的仗才对。”

  我知道他们的话都是对的,也是为我好,可是心里还是突然窜上一阵难受。

  难道,我就是这么的让他们不能相信,我可以只靠自己的力量就能考上好的学校?我一直按着他们为我计划的路走,听话乖巧,成绩也不差,可是为什么在这件事上,都不能够获得信任?

  鼻子忽然酸酸的,心里堵得慌,难道,我真的要听爸妈的话吗?

  不!

  我瞬间下了决定,因为父母的不信任,让我本来就别扭的脾气冒了出来。   我决定说不。

  从小到大,我很少有机会说这个字。

  可是这一次,我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了。

  我抬起头,盯住父母,“不。”

  “什么?”爸爸以为他没听清,和妈妈互换一眼后问。

  我一字一句,“我、要、选、理、科。”

  爸爸妈妈被我这句话震得呆了晌,爸爸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你这个小孩怎么不听大人的话呢?要你选文也是为你好啊!”

  妈妈在一旁帮腔,“听话啊,小燃,反正选文选理对你来说不是差不多吗?”

  其实,真的是差不多。可这一口气上来,我就怎么也哽不下去!   我咬紧唇,死命地摇头。

  爸爸的脸更黑了,我清晰的看见他的眼睛里冒着火,还在越涨越高。

  下一秒,他已经大声的吼出来:“知不知道这个机会多难得?世界上可没有后悔药,你选错了以后后悔怎么办?那时候我们可不管你!你就是不听话是不是?怎么一上高中就野了?心就不知道去哪了!也不晓得听大人的话了!学理?也不看看你物理化学成绩怎么样!我早就说了,生个女儿就是让人操心得很!要是个儿子,我们哪需要这么操心!管都不会管他!……”又转过脸朝妈妈骂,“看你,生了个这么不听话的孩子!”

  爸爸还在絮絮的骂着,而我的眼睛里只看见他的嘴巴不停地翕动。   机械运动。

  我心里也慢慢升起了怒火。

  我望了眼妈妈,她的眼睛里浮上了压抑不住的悲伤。我知道爸爸刚才的话不仅刺痛了我,更刺痛了妈妈。这让我更加无法原谅他!

  我想起小时候,因为上夜班去的妈妈不能陪我,我号啕大哭,被爸爸打了一顿。那时候我才两三岁,却清楚的记得,他边打我,边骂着:“你怎么这么没用?!”虽然那么小,可是这样的话却那样清晰。

  后来上了小学,也曾有一次考试成绩太差,我被罚着跪在床边,爸爸边打边骂,那些话也是差不多的意思。而打在我身上的竹条,细细的,却那么疼。   没想到我上了高中,还是考上的最好的那所高中,在爸爸的眼里,我依旧是个没用的人。

  真是,没有想到。

  我也许,怎么也无法做到他们所要求的那么好吧。

  一瞬间,自暴自弃的想法无法抑制地浮上心头。

  如果,一开始,我就不乖不听话,也许根本不会得到这样的骂和评价。

  我知道父母为我操心,可是为什么什么事都要替我做决定?

  难道,未来的路,就不能够让我一个人走?

  我恨恨地瞪着爸爸,加重了语气,再次把我的决定说了一遍。

  “我选理科。”

  这是我的决定,即使得不到他们的尊重,我也不想改变。
 这世界上的确没有后悔药,可若干要我做不想做的事,未来才会更后悔吧。

  爸爸猛的停下了所有的吼骂,他眼神里的火焰蔓延开,让他的眼睛都成了血红——

  然后,是重重的一巴掌。

  啪——

  甩在我脸上,那么响亮的一声。

  爸爸自己呆住了,一旁的妈妈也呆住了。

  我却仍然倔强的扬着头,直直地盯着爸爸。

  脸颊像火烧一般的痛,可是心里更痛。像是无数根针一齐刺进了心脏,又变粗变得像那有倒钩的暗器一般,猛烈的搅动着,直把心捣得粉碎。

  但我的牙齿固执的咬住嘴唇,一点也没放松。

  淡淡的腥味传进口腔,但我无暇理会。

  爸爸的怒气并没有因为那巴掌消散,当他从呆滞中回过神,气冲冲的丢下一句:“不是要签字吗?你选理科,好啊,你选,但我们是不会签字的!”

  他转身进了房间,接着,嘭的一声摔上了门。

  妈妈温柔的声音这时才响起:“小燃,你怎么能这么和你爸爸说话呢?”她的手颤抖着抚上我的脸,我对上她心疼的目光。

  “我去拿药。”

  我别开脸,语气生硬:“不用了。”

  妈妈的手伸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尴尬的神色。   我看着她:“妈,难道他那么说,你不难受吗?”

  “我……”妈妈顿了顿,“你爸爸不发脾气的时候,还是好的。”

  是,妈妈说的没错。

  可每次爸爸发起脾气来,都仿佛天崩地裂一般。真的让我觉得难以忍受,为什么别人的父母就能够和和睦睦?而我的家庭总是像处在战争中一样硝烟弥漫?我讨厌这样!

  “乖,选文吧。”妈妈说完拿了药放在我身边,也走开了。她知道这个时候我其实想要一个人清静一下。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拿起选科表走进房间。

  背靠在房门上,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泪珠早就凝在眼眶里,似乎马上就能落下来。

  我真的好想大哭一顿,可是连哭似乎都成了我没用的罪证。

  所以……

  不,我不能哭!

  用手狠狠的擦去眼泪,我走到书桌前。

  选科表被我展平,放在台灯下。

  无意中望了眼旁边的镜子,我的嘴唇果然已经被我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来。在我有些乌紫的唇上,鲜红的印记分外明显。

  嘴巴里隐隐有咸咸的感觉,而脸颊上烧灼的疼痛根本未散,还有加剧的趋势。

  低下头,我看见妈妈刚才拿给我的药,手却怎么也伸不出去。

  是,我不愿打开它涂上脸上。   仿佛这就意味着我先妥协。

  我握紧了手,不,我绝对不要妥协。

  苦恼地叹了口气,我又望望选科表,心里拿不定主意。如果,他们真的不给我签字,明天我拿什么交给老师呢?

  而我,是不愿意也不能就这样屈服的。

  绝对绝对!

  ***

  房门外忽然传进说话的声音,只是隔着扇厚厚的门,我听不清楚。

  几分钟之后,我的房门被敲响了,明朝的声音传了进来。

  “小燃,是我,开开门好吗?”

  我打开门,对上他的眼,他在看见我的脸低低地抽了口气,好看的眉毛打了个结,“小燃,你……”他的手指抚上我的脸庞,我没有避开。   明朝的声音里混杂着的心疼和怜惜,我听得出来。

  明朝的眼睛里夹杂着的心疼和怜惜,我也看得出来。

  他抚在我脸颊上的动作,柔和得就像春天里的风。

  而他看着我的眼神比春天的风更柔,他的眼睛深深的,像是能看进我心底最深最难以穿透的地方。

  忽然,明朝轻轻地抱住了我,把我环在他长长的双臂之间。他那充满心疼和怜惜的声音再次传进我的耳朵:“小燃,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
 低低的声音,又那么淳厚,比我听过的所有声音都要好听。

  刚才被搅成碎片的心又被融到一起,因为他的话变得柔软无比。   仿佛一触就要被溶化成水。

  鼻子里,重新开始酸酸涩涩的。

  眼睛已经被泪水糊成一片,怎么睁,都睁不开。

  人就是这样,觉得委屈,也一定要在安心的人面前才哭得出来。

  此刻,他就是让我安心的人。

  “我是不是很没用?为一点小事就哭?”

  “怎么会?”温温和和的声音让我的心震颤着,“小燃又坚强又倔强,如果不是非常非常难过,又怎么会想哭呢?哭出来吧,我的衣服随你蹂躏。”

  我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几乎忍不住要破涕而笑,但马上又呜呜的哭了出来。

  明朝的手在我的肩上拍着,一下一下,节奏分明,像小时候被噩梦吓醒的夜晚,妈妈的手那样温柔。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的喀哒一声把我惊得回过神。

  我们同时望去,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上了。

  什么声音?我望望明朝,他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猛的想起刚才趴在他怀里哭得淅沥哗啦的样子,我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头,“刚才……刚才谢谢你了。”

  明朝的脸上漾起淡淡的温润笑容,在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我看见自己傻呼呼的样子。脸上一个劲的发烫,心里却明白不是因为那伤的缘故。因为……我现在的整颗心都是热热的,那热气,还不停地往外翻滚着。   为什么会这样?我有些疑惑,也许,因为明朝看见了我最不堪的形象,所以尴尬吧。

  “看,肿得跟个核桃似的,难看了吧?”他居然还指着镜子笑话我。

  我瘪瘪嘴,发出一声轻哼。

  过了一会,我回头,望着他问:“真的很难看么?”

  “不会。”他又摇摇头,“小燃永远是最漂亮的。”

  “这还差不多。”我扬扬拳头,居然敢说我难看,哼!

  “我来帮你擦药。”明朝一点也不在意我张牙舞爪的样子,微笑着将桌上那瓶药打开,抹在手指上,再轻轻地为我涂在脸上。

  明朝的手指细细长长,形状非常漂亮。   这双漂亮的手,在黑白的键盘上跳跃的时候,能够有非常好听的音乐。

  然而我更喜欢的,是他涂药的时候,那种水一样的温柔。

  我的脸上再没有火辣辣的感觉,只剩下清凉,缓缓的漾开,再缓缓地渗透进皮肤内。

  简直让我觉得,自己就因此成为了这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女孩子一样。

  所以当他涂完药之后,我转过脸笑着对他说:“朝哥哥,谢谢你。”从上初中之后,我再不曾喊他做哥哥,然而此时,我是真心想要这样对他说这么一句话。我无法不感激,这样的明朝,随便我哭,借我怀抱,对我无比温柔体贴。   可是,他刚刚为什么皱了皱眉?

  然而当我定睛仔细看时,他的脸上却还是刚才那淡淡的笑容。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我怎么也找寻不到。

  明朝望着被我摊在桌上的那张纸,问:“刚就是因为这和叔叔吵架了?”

  我垂着眼不做声。

  他拿起选科表,“你想选什么?”

  我挤出一个字:“理。”

  他注视着我:“可是叔叔阿姨想让你学文,是吗?”

  我点点头。

  他轻轻叹口气,“叔叔阿姨也是为你好。”

  我扭过头,闷闷地说:“你不要也是来劝我学文的。”大有他说是,我们就恩断义绝的势头。

  “小燃,任何事我都不会勉强你。”他扶住我的肩,话语认真而坚定,“而且,我也希望你学理。”

  “真的?”我高兴地转过头去看他,非常开心他说出这样的话。

  灯光下,明朝的眼睛奇异的明亮,像盛满了天上的星星一般。

  脸上又是一热,我低下头去。
  他没有发觉我的异样,只点点头:“交给我,我去和叔叔阿姨谈谈。”

  “有用吗?”我狐疑地看着他,不太相信他一个人就可以扭转干坤。

  明朝冲着我眨眨眼,眸子里浮上些调皮而狡黠的神色:“相信我。”

  他拿着选科表,走了出去。

  我相信他,我也只能相信他。   又过了漫长如几世纪的几分钟,明朝回来了,他的笑容让我安下心来。

  那填着选理科的表上,爸爸的签名用黑色的钢笔写着,力透纸背。

  我紧紧攥着那张纸,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是怎么做到的?”高兴中,我不禁说出心里的疑问。

  明朝神秘兮兮地摇摇手指:“无可奉告。”

  我朝他撇嘴:“什么嘛,又不是什么大秘密。”可是他不告诉我,我还真的不可能知道这个答案。

  他笑了起来,屈起手指敲敲我的额头,“没什么了,就是有理有据的说服叔叔阿姨罢了。其实,你们就是沟通有问题,不然完全不必要吵起来。”   哼,我扭头,在这件事上,我不想说。

  即使我态度再好,说出的理由再正确,爸爸妈妈也会固执己见吧,我才不相信我能够说服他们。

  “好好,我不说,那我先回去了,安安心心睡一觉,做个好梦。”他朝我摇着手道别。

  “嗯。”我冲着他绽开大大的笑靥。

  明朝前脚刚走,妈妈后脚就过来了:“小燃,脸还疼么?”

  我摇头:“不了,擦了药好多了。”想起明朝为我擦药的情形,我不由地心里又是一动,脸上也热热的。

  “真亏了明朝那孩子……”妈妈这句话仿佛含着许多感慨一般,却没注意到我的神色。   我想起来,“妈,他怎么做到的?”问爸爸是不可能的,妈妈也许会告诉我呢?

  妈妈反问,“他没有告诉你?”

  “没有。”

  妈妈抚摩着我的头发:“没什么,他说你读理科比较适合。反正现在有了你想要的结果,不就最好了?现在不早了,快去睡吧。”

  望着妈妈的离开的背影,我反而多了分疑惑。刚才她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我的问题,却让我更不明白到底明朝是怎么做到的了。

  难道,真有什么秘密?

  算了,妈妈说得也对,反正结果是我要的,就最好不过了。

  台灯亮着,洒下一地柔和的白光。

  对着灯,看着手里的选科表,我忍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   现在我的心被快乐填得满满的,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我只觉得,此刻的星星最明亮,此刻的空气最新鲜,连外面传进来的嘈杂的噪声,都仿佛变成了天籁。

  我是那样高兴,我成功选择了理科这个事实。

  等躺到床上的时候,我才问自己,为什么这样高兴呢?

  也许,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爸爸的反抗,而且还成功了。第一次的成功,让我对未来也充满了信心。即使不依靠他们,我也能够走出我想要的路来。

  也许,是因为我终于如愿以偿的选了自己想选的那科。

  但同时,心里却似乎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着自己,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你为什么那么固执的要选择理科呢?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你想要学吗?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想要反抗爸爸的意见吗?

  难道真的只是想要证明自己不是没用的吗?

  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是因为季寒的那句话吗?
  “啊,你说什么?你真的选了理科?当初还说可能选文呢!”黎好趁我交表的时候瞅了一眼,然后拉着我说个没完。她嘟着嘴巴,满脸的不快,“我可是选了文科呢,你不知道我多希望你和我同班吗?真是的。”

  我耸肩:“我那不是加了个‘说不定’吗?”多希望和我同班?也许,是因为这样能够更多的接触到某人吧。我突然这样想,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我怎么能够,把好朋友想成这样?   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别过头不说话。

  我拉拉她的手:“哎,别生气嘛!气多了就不漂亮了哈。”

  黎好还是不说话。

  不会吧?真的生气了?

  我转转眼珠,计上心来,“下午徐成毅要和我一块吃饭哦!”

  黎好果然迅速转过头,一脸的谄媚:“哎哎,我也一起好不好?”

  我确实和明朝徐成毅约好了下午一块吃饭,只不过……嘿嘿……我本来就准备带上黎好。   下课铃刚打完,她就迫不及待了:“林燃,我们快走吧!”

  我瞥她一眼:“急什么急,看看窗外。”

  她转过头,惊呼出声:“啊,他们已经来了!”接着,就是满面的娇羞。

  这神情,看得我微微一愣。我的好朋友,有了自己喜欢的人。这感觉,不知怎么的让我觉得怪异的很。但我马上回神,拉着她出去,对着他们俩打招呼。

  明朝看着我依旧露出宠溺而温润的笑,徐成毅今天却表现的有些奇怪,不像平时那样会过来揉揉我的头发,只朝我点了点头。

  我不由得多看他几眼,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在记忆中,我找不到他这样的表情。   就好象,我们是完全陌生的一样。

  这个想法,让我脸色变得苍白,胸口越来越闷。

  吃饭的时候,黎好一个劲地和徐成毅讲话,兴奋得不行。

  徐成毅也似乎对她比以往多几分耐性,以前,即使一起回家,他们两个也几乎只和我说话,可是今天,倒有几次,我喊他他似乎没听到。到最后的时候,他们俩竟有说有笑,一副无比惬意的样子。

  哼,我咬咬牙,重色轻友!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由疑惑地望向明朝,他看懂了我的目光,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然后把手伸过来敲敲我的额,柔声说:“快吃饭吧!凉了你胃又要疼了。”   他总是这么温柔地关心,我想我的脸肯定又红了。

  我正要埋头开始吃饭,却感觉到凝聚在我脸上的目光。

  转过头,我的视线正好在空中与徐成毅的相撞。

  他见我看向他,有些慌乱的低下头。

  刚才,是他在看我吗?

  我蹙起眉,为了他莫名其妙的举动,有些心烦。

  同时,他和黎好说说笑笑的那幅画面,让我觉得莫名的刺眼,也有些心烦。

  我不禁想,难道黎好对他的喜欢,并不是单方面的吗?

  可是我为什么会觉得难受,觉得不喜欢这样的场景呢?黎好是我的好朋友,她得到幸福不是我应该觉得欢喜的事吗?可是一想到徐成毅以前对我的关心会转移到她身上,而黎好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话题也围绕在这上面,我就有点受不了。   我是个怕寂寞的人。

  明朝伸过手,轻轻放在我手上。

  啊,好在,无论如何,还有明朝。

  似乎那分难受被驱散了几分。

  我回望他,绽出一个笑。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似乎看到徐成毅又朝我看了过来。

  ***

  还没来得及理清楚我的想法,期末考试已经到了。我觉得生活中充满了考试,除开期中期末,还有每个人的测验,甚至更多的随堂测试,似乎考试才是生活的重头戏,这个认知让我沮丧。   但我仍然把全副精力都投入了进去,也很自然的就再没空闲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很认真的应付所有的考试,如果理科成绩出色,也许更能够证明我不需要父母也能走好未来的路。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周围的安静猛的炸开,像烧沸的水。到处是喜笑颜开欢呼雀跃的同学,对于即将到来的寒假,没有谁会不开心的。

  黎好眉开眼笑地走到我座位边,“终于放假了!”

  我边收拾东西边抱怨:“可我又摊上了帮老师批改卷子的事。”所以我中午已经对明朝他们说,下午不用等我。批改卷子是件吃力的活,我常常被老师抓去做这事,大概因为我实在看起来特别听话。听话的人也许看起来很亲切,所以我走在路上,也常常被抓住问路。我曾经问黎好我是不是长得像路标,她却说因为我很亲切。大概是真的吧,我想。   “真悲惨。”黎好的语气和她的话一点也不搭调,她明明就是在幸灾乐祸。

  “是啊。”我有气无力地回应。

  黎好随口问,“是哪门课啊?”

  “物理。”我的物理成绩又不是最好,天知道物理老师为什么不要科代表去做这件事。

  黎好的神色骤然变得奇怪起来,左右望望看四下无人,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林燃,听说我们年级有个物理老师,会骚扰女生。”   我惊讶的抬头:“真的?谁啊?”

  她摆摆手,“我也不知道啊,反正……不是我们班老师啦。”

  “废话。”我嗤她一口,“我们班老师是女的好不好。”女的骚扰女的,那很怪异哎。

  “哎,我是说真的。”她看我满不在乎的样子,有些急了。

  我笑着拍拍她:“好啦,我也是很认真的在听啊!”

  黎好握住我的手,声音变得严肃:“你小心一点,千万别一个人和某个男老师待在一件屋子里。万一他就是那个人,那可就惨了!”

  我点头:“我知道了。”

  背起书包,我正要往物理办公室那边走,黎好又把我叫住了。   “林燃,小心点,别让我担心。”

  我背对着她再次点头,心里头暖暖的。

  她就是我的好朋友啊,关心我,为我担心。

  忽然有些内疚,我是不是应该去帮黎好问问徐成毅对她的看法?而我之前的那些想法,都是不应该的吧。

  这几天早上都起了很大的雾,浓得连近在咫尺的人影都见不着。这时候的天空更是被一层厚厚的灰白阴霾笼罩着,从这迹象看来,似乎是要下雪了。

  物理办公室正好在风口上,北风呼呼的从门窗的缝隙倒灌进来,直让人觉得室内温度比外面还要低。而且还开着日光灯,是森冷森冷的白光。所有一切,都让人觉得寒冷。   “好冷。”我搓搓手。

  坐在对面的女生附和着点头:“是啊,你还剩多少?”我和她只见过几次,却记得她是隔壁班的物理科代表。

  我移动了下鼠标,看到答题卡的数量,剩下不多了,“快完了。”

  “啊,你速度真快。”她羡慕的说,“我还有两个班的。”

  “是吗?也许我眼神比较好。”在电脑屏幕上找出不一样的地方,这算是个细致活呢。

  “也许呢,我有五百度近视呢。”她指指鼻梁上架着的镜片。

  我一直见她不停地看表,像有什么急事,便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她羞赧地笑笑:“我和同学约好了……”脸上升腾起淡淡的嫣红。

  她的说法虽然很隐晦,但我还是从她脸上羞涩的表情看出她大概是和自己喜欢的人有约。

  啊啊,恋爱中的人。

  有些羡慕呢,这瞬间,季寒的脸从我脑海划过。

  因此我心里一软,笑着说,“如果急的话,你先走吧,电脑别关,我做完这些就去帮你弄完,一共也要不了多少时间。”反正,批完卷子我也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而不像她,还有人可以陪陪。

  女孩的眼睛迸出惊喜的光来,抓住我的手,“啊,真的吗?那太谢谢了!太谢谢了!”

  我不着痕迹的把手抽出来,朝办公室外努努嘴,“你快去吧。”
  她忙不迭的边道谢,边跑了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只我一人,本来就暗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哎,冬天的夜晚比白天长得多。

  我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仔细地核对着答题卡。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我正坐在刚才那女孩面前的电脑前,还有一小半,我就全部做完了。有些得意,我的速度果然比她快。

  忽然门轻轻一响,被人推了开来。

  随着更猛烈的一阵冷风,走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他也是我们年级的物理老师,我曾经在哪个班见过他。

  他看见我似乎愣了一下,抬手把眼镜扶正,然后露出笑容,走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的那个笑容明明就极其和蔼,可是却让我突然之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窜上心头。

  心里冒出些不好的预感,我想起了黎好下午对我说的话。

  我瞅了那老师几眼,难道就是这个人?

  可是不像,这老师的样子挺正常的挺和蔼的,而且他此刻正低着头做着自己的事,是我想多了吧!

  还是加快速度才对,任务总要做完。

  我飞快的核对着,拿鼠标的右手手腕越来越酸。

  呼,终于完了。

  我松了口气,揉了揉右边的手腕。

  桌面上的阴影让我的心猛的漏跳一拍,我抬起头,刚才进来的老师正站在我坐的这张桌子前面。   他的脸上依然是那样和蔼的笑容,端正的脸孔在大多数人看来,算得上帅。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的缘故,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怎么他走到我附近,我一点也没有察觉?

  我望了眼不远处的门,关得好严实的样子。

  心里毛毛的,背后窜上一阵寒意。

  冷汗涔涔。

  连向来不怎么出汗的手心,在这大冬天,也湿湿搭搭的。

  下午黎好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在我心里响着,林燃啊林燃,你不是答应过要小心的吗?为什么还是这样,单独和别人待在一个办公室了呢?   我往后退了一点距离,装做什么事也没有,尽量拉开笑容问:“老师,您是哪个班的?现在有什么事吗?”尽量让语气显得正常,甚至含着几分天真。

  他居然若无其事的回答我:“我是4班的赵老师,同学,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他极力温柔的声音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真是的,以为谁温柔都好听么?在我来说,只有明朝的温柔才会让我觉得舒服。换了面前这人,只让我觉得恶心。但我吃力地保持着如常的神色,心里十万火急地转动着,想找出摆脱的方法。

  我站起来,“好啊,老师要我帮忙做什么?”

  正要再往旁边退一步,他却刚好一步跨过来把我的路给堵死了。

  这姓赵的老师个子高高大大的,就这样站在我面前。

  我眼睛的余光不停的在办公室逡巡着,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出一条路。

  桌子,椅子,人,把我围成一个死角。

  难道,天要亡我?

  他的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从我的脸上擦过去。

  然后我听见他说:“同学,坐下来,不用站着。”那只手在我肩上使力,我不得不再次坐回椅子里。

  他接着把那只手伸进了我的衣领,并用手摩挲着我脖子上的皮肤。

  一下一下,指腹贴着我的皮肤。

  很冰冷,我的心也很凉。

  好可怕。

  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像死灰那样,我咬住嘴唇,才让自己没有尖叫出来。

  因为我知道,尖叫是没有用的。

  还可能会更刺激到眼前这变态的人。

  但这感觉,真真恶心。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下午我根本没吃过东西,我都不知道那空空的胃是如何能让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的手,悄悄握成拳,青筋绽露。

  他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正好抓住我握成拳的手。我吓得想要缩回手,可是根本无法挣脱。
  性别差异真的很明显,尤其是力气。他很轻易的就把我握紧的手展开,还在我耳边说:“放松点……同学……别害怕……你应该也不讨厌这样吧,如果讨厌,刚才你明明有机会先走的……呵呵。”

  我皱紧了眉,努力的控制着我翻腾的胃。

  去死,我怎么可能不讨厌?有机会?我只是没想到罢了。

  他的手指在我的手心抚摩着,却只会加深我本来就想吐的感觉。

  我抬起眼看向他,镜片的反光让我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我可以想象,那双眼睛会是怎样的丑恶!

  他的嘴角正上扬着,带着笑。

  这样的人,何以为人师表?

  那十足道貌岸然的典型!

  我该怎么脱身呢?

  一般来说袭击下身是最有效的,可是——

  我们之间刚好隔着椅子的扶手,我又没有那么快的速度,只怕会徒劳。

  我的视线再次从他脸上的眼镜上掠过。

  镜片!

  我心里一个激灵,如果使足了力气,朝他的眼睛打去的话,不知道那眼镜会不会碎?至少,可以为自己争取到一点时间,最好是能够在哪张桌子上找到裁纸刀一类的东西。我曾经数次不小心划破手的经验告诉我,一般来说,裁纸刀是很锋利的。

  啊,有了。

  我瞟见离这里几步之遥的桌子上的笔筒里,插着把裁纸刀。

  我默默在心里祈祷着,边把空出的那只手更紧地握成拳。

  我酝酿着力量。

  就在他的手要往衣服里更深的地方伸的时候,我的拳头嘭的一下,正好打在了他的左眼上。

  趁着他缩回手捂住眼睛的机会,我跳了出去,抽出那把被我看中的刀。

  然后冲到门边,想要开门。

  “嘿嘿,没想到同学你这么泼辣啊……”声音越来越近,可是我却还没能打开门。

  果然是越急就越乱吗?

  要冷静,林燃!

  我顾不上回头去看他已经到什么地方了,只一心一意的开着门。

  本来办公室的门是很好打开的,可是因为被偷过几次,又在里面安上了另外的锁。

  总算一切搞定,只需要打开门就行了。

  可是回转身,他就站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一只眼睛还被他用手捂着。

  指缝间,隐约有红色的血迹。

  我才感觉到打中他的那只手也隐隐泛起疼痛的感觉,大概被碎玻璃划伤了。

  他剩下的那只眼睛里闪着光,像野兽看着猎物那般看着我。

  “你逃不掉的。”

  他说得很笃定,而后得意地笑了起来,“听老师的话,不是很好吗?难道,老师长得不够帅吗?”

  他的确算得上英俊,白色的衬衫领子整齐的翻在深蓝毛衣的外面,整个人的感觉都是儒雅的。

  真他妈的人模狗样!

  这世界上,果真充满了人面兽心的人!

  我不屑地瞪他一眼,举起手里的刀:“难道你还想流血?”

  他果然向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多了丝恐惧。

  原来还是欺软怕硬的人,哼!

  我手里的刀在白色的灯光下,刀刃泛着幽幽的光,很锋利。

  我哼了一声,拉开门跑出去。

  刚到外面,就听见他的声音传出来:“你会再回来的!难道你不要你的书包了吗?”

  那声音,是那样的嚣张而得意!

  我的心剧烈的跳着,他的声音渐渐被风掩盖。

  我没有理会他最后的那句话,我现在根本不能够去想那么多。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

  对,从那间办公室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我木然地在校园里走着,道路两边的夹竹桃被风吹得沙沙沙响,不时有梧桐的枯枝落到地上。萧索的冬天,比冬天更萧索的是我的心情。

  我越来越后悔为什么没有听黎好的话,不和任何男老师单独待在一间办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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