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经由老师的介绍,我进入了台南一家工程顾问公司上班。

  柏森也辞掉高雄的工作,和我进同一家公司。


  子尧兄以不变应万变,而秀枝学姐也已在台南县一所中学教课。

  明菁搬离宿舍,住在离我们两条街的小套房。

  和秀枝学姐一样,她也是先当实习老师。

  我新装了一支电话,在我房内,方便让荃打电话来。

  日子久了,柏森和子尧兄好像知道,有个女孩偶尔会打电话给我。

  他们也知道,那不是明菁。

  煮咖啡的地点,又从助理室移回家里。

  我和柏森几乎每天都会喝咖啡,子尧兄偶尔也会要一杯,   秀枝学姐则不喝。

  喝咖啡时,柏森似乎总想跟我说些什么,但最后会以叹口气收场。

  新的工作我很快便适应,虽然忙了点,但还算轻松。

  过日子的方式,没什么大改变。惟一改变的是,我开始抽烟。

  但我始终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第一根烟。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抽烟,我和很多抽烟的人一样,可以给你很多理由。

  日子烦闷啦,加班时大家都抽啦,在工地很少不抽的啦,等等。

  但我心里知道,那些都是借口。

  我只知道,当右肩因为明菁而疼痛时,我会抽烟。

  当心跳因为荃而加速时,我也会抽烟。   我记得明菁第一次看到我抽烟时,惊讶的眼神。

  "过儿!"

  "姑姑,我知道。"

  "知道还抽!"

  "过阵子,会戒的。"

  "戒烟是没有缓冲期的。"明菁蹙起眉头,叹口气:

  "不要抽,好吗?"

  "好。"我勉强挤出微笑。

  "是不是在烦恼些什么呢?"明菁走近我,轻声问。

  明菁,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忍心看到你的眼神吗?

  荃第一次看到我抽烟时,除了惊讶,还有慌张。

  "可不可以,别抽烟呢?"

  "嗯。"

  "抽烟,很不好呢。"

  "嗯。"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知道。"

  "你抽烟时的背影,看起来,很寂寞呢。"

  荃,你在身旁,我不寂寞的,我只是自责。

  我心中的天平,虽然早已失去平衡,但仍旧存在着。

  落下的一端,直接压向我左边的心脏。

  而扬起的一端,却刺痛我右边的肩膀。

  1999年初,我和柏森要到香港出差五天,考察香港捷运的排水系统。

  临行前,明菁在我行李箱内塞进一堆药品。

  "那是什么?"

  "出门带一点药,比较好。"

  "这已经不是"一点",而是"很多"了。"

  "唉呀,带着就是了。"

  "可是……"我本想再继续说,可是我看到了明菁的眼神。

  还有她手指不断轻轻划过的,纠紧的眉。

  我想,我最需要的药,是右肩的止痛药。

  从香港回来后,接到荃的电话。

  "你终于回来了。"

  "你又用"终于"了喔。我才出去五天而已。"

  "嗯。"

  "香港有个地方叫"荃湾"喔,跟你没关系吧?"

  "没。"

  "怎么了?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因为我……我一直很担心。"

  "担心什么?"

  "你走后,我觉得台湾这座岛好像变轻了。我怕台湾会在海上漂呀漂的,你就回不来了。"

  荃,台湾不会变轻的。因为我的心,一直都在。   没多久,明菁结束实习老师生涯,

  并通过了台南市一所女子高中的教师任用资格,当上正式老师。

  "为什么不回基隆任教?"

  "留在台南陪你,不好吗?"明菁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因为我喜欢明菁留在台南,却又害怕明菁留在台南。

  如果我说"喜欢",我觉得对不起荃。

  如果我竟然"害怕",又对不起明菁。

  也许是内心的挣扎与矛盾,得不到排遣,我开始到子尧兄的房间看书。

  我通常会看八字或紫微斗数之类的命理学书籍。

  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犹豫不决的个性?   "你怎么老看这类书呢?"子尧兄指着我手中一本关于命理学的书。

  "只是想看而已。"

  "命理学算是古人写的一种模式,用来描述生命的过程和轨迹。"

  子尧兄阖上他正阅读的书本,放在桌上,走近我:

  "这跟你用数学模式描述物理现象,没什么太大差别。"

  "嗯。"

  "它仅是提供参考而已,不必太在意。有时意志力尚远胜于它。"

  "嗯。"

  "我对命理学还算有点研究,"子尧兄看看我:

  "说吧,碰到什么问题呢?感情吗?"

  "子尧兄……我可以问你吗?"

  "当然可以。不过如果是感情的事,就不用问我了。"

  "为什么?"

  "你爱不爱她,这要问你;她爱不爱你,这要问她。你们到底相不相爱

  ,这要问你们,怎么会问我这种江湖术士呢?如果你命中注定林明菁

  适合你,可是你爱的却是别人,你该如何?只能自己下决心而已。"

  "子尧兄,谢谢你。"原来他是在点化我。

  "痴儿啊痴儿。"子尧兄拍拍我的头。

  子尧兄说得没错,我应该下决心。

  天平既已失去平衡,是将它拿掉的时候了。

  在一个星期六中午,我下班回家,打开客厅的落地窗。

  "过儿,你回来了。"

  "姑姑,这是……"我看到客厅内还坐着七个高中女生,有点惊讶。

  "她们是学校的校刊社成员,我带她们来这里讨论事情,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我笑了笑。

  "姑姑……过儿……"有一位绑马尾的女孩子高喊,"杨过与小龙女!"

  "好美哦。""真浪漫。""感人呀。""太酷了。""缠绵唷。"

  其余六个女孩子开始赞叹着。

  "老师当小龙女是绰绰有余,可是这个杨过嘛,算是差强人意。"

  有一个坐在明菁旁,头发剪得很短的女孩子,低声向身旁的女孩说。

  "咳咳……"我轻咳了两声,"我耳朵很好喔。"

  "是呀。您的五官中,也只有耳朵最好看。"

  短发女孩说完后,七个女孩子笑成一团。

  "不可以没礼貌。"明菁笑说,"这位蔡大哥,人很好的。"

  "老师心疼了唷。""真是鹣鲽情深呀。""还有夫唱妇随哦。"

  七个女孩子又开始起哄。

  短发女孩站起身说:"我们每人给老师和蔡大哥祝福吧。我先说……"

  "白头誓言需牢记。"

  "天上地下,人间海底,生死在一起。"

  "若油调蜜,如胶似漆,永远不分离。"

  "天上要学鸟比翼,地下愿做枝连理,祸福两相依。"

  "深深爱意有如明皇贵妃不忍去。"

  "浓浓情谊恰似牛郎织女长相忆。"

  "愿效仲卿兰芝东南飞,坚贞永不移!"

  七个女孩,一人说一句。

  "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神雕侠侣的。"

  明菁虽然笑得很开心,但还是保持着老师应有的风范。

  "老师,你跟耳朵很好的蔡大哥是怎么认识的?"绑马尾的女孩说。

  "说嘛说嘛。"其他女生也附和着。

  明菁看看我,然后笑着说:

  "我跟他呀,是联谊的时候认识的。那时我们要上车前,要抽……"

  明菁开始诉说我跟她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

  她说得很详尽,有些细节甚至我已经忘记了。   明菁边说边笑,她那种快乐的神情与闪亮的眼神,我永远忘不掉。

  折腾了一下午,七个女生终于要走了。

  "别学陈世美哦。""要好好对老师哦。""不可以花心哦。"

  她们临走前,还对我撂下这些狠话。

  "过儿,对不起。我的学生很顽皮。"学生走后,明菁笑着道歉。

  "没关系。高中生本来就应该活泼。"我也笑了笑。

  "过儿,谢谢你。你并没有否认。"明菁低声说。

  "否认什么?"

  明菁看看我,红了脸,然后低下头。

  我好像知道,我没有否认的,是什么东西了。

  原来我虽然可以下定决心。   但我却始终不忍心。

  过了几天,荃又到台南找她的采访伙伴。

  在她回高雄前,我们相约吃晚饭,在第一次看见荃的餐馆。

  荃吃饭时,常常看着餐桌上花瓶中的花,那是一朵红玫瑰。

  离开餐馆时,我跟服务生要了那朵红玫瑰,送给荃。

  荃接过花,怔怔地看了几秒,然后流下泪来。

  "怎么了?"

  "没。"

  "伤心吗?"

  "不。我很高兴。"荃抬起头,擦擦眼泪,破涕为笑:

  "你第一次送我花呢。"

  "可是这不是我买的。"

  "没差别的。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很高兴了。"

  "那为什么哭呢?"

  "我怕这朵红玫瑰凋谢。只好用我的眼泪,来涵养它。"

  我回头看看这家餐馆,这不仅是我第一次看见荃的地方,

  也是我和明菁在一天之中,连续来两次的地方。

  人们总说红玫瑰代表爱情,可是如果红玫瑰真能代表爱情,

  那用来涵养这朵红玫瑰的,除了荃的泪水,恐怕还得加上我的。

  甚至还有明菁的。

  秋天到了,南台湾并没有秋天一定得落叶的道理,只是天气不再燠热。

  我在家赶个案子,好不容易弄得差不多,伸个懒腰,准备煮杯咖啡。

  在流理台洗杯子时,电话响起,一阵慌张,汤匙掉入排水管。   回房间接电话,是荃打来的。

  "你有没有出事?"

  "出事?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刚刚,打破了玉镯子。"

  "很贵重吗?"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我戴着它好几年了。"

  "喔。打破就算了,没关系的。"

  "我不怎么心疼的,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我以为……以为这是个不好的预兆,所以才问你有没有出事。"

  "我没事,别担心。"

  "真的没有?"荃似乎很不放心。

  "应该没有吧。不过我用来喝咖啡的汤匙,刚刚掉进排水管了。"

  "那怎么办?"

  "暂时用别的东西取代啊,反正只是小东西而已。"

  "嗯。"

  "别担心,没事的。"

  "好。"

  "吃饭要拿筷子,喝汤要用汤匙,知道吗?"

  "好。"

  "睡觉要盖棉被,洗澡要脱衣服,知道吗?"

  "好。"荃笑了。

  隔天,天空下着大雨,荃突然来台南,在一家咖啡器材店门口等我。

  "你怎么突然跑来台南呢?"

  荃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根汤匙,跟我弄丢的那根,一模一样。

  "你的汤匙是不是长这样?我只看过一次,不太确定的。"

  "没错。"

  "我找了十几家店,好不容易找到呢。"

  "我每到一家店,就请他们把所有的汤匙拿出来,然后一根一根找。"

  "后来,我还用画的呢。"

  荃说完一连串的话后,笑了笑,掏出手帕,擦擦额头的雨水。

  "可是你也不必急着在下雨天买啊。"

  "我怕你没了汤匙,喝咖啡会不习惯。"

  "你……"我望着从荃湿透的头发渗出而在脸颊上滑行的水珠,说不出话。

  "下雨时,不要只注意我脸上的水滴,要看到我不变的笑容。"

  荃笑了起来,"只有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呢。"

  "你全身都湿了。为什么不带伞呢?我会担心你的。"

  "我只是忘了带伞,不是故意的。"

  "你吃饭时会忘了拿筷子吗?"

  "那不一样的。"荃将湿透的头发顺到耳后:

  "筷子是为了吃饭而存在,但雨伞却不是为了见你一面而存在。"

  "可是……"

  "对我而言,认识你之前,前面就是方向,我只要向前走就行。"

  "认识我之后呢?"

  "你在的地方,就是方向。"

  荃虽然浅浅地笑着,但我读得出她笑容下的坚毅。
三天后,也就是1999年9月21日,在凌晨1点47分,

  台湾发生了震惊世界的集集大地震。


  当时我还没入睡,下意识的动作,是扶着书架。

  地震震醒了我、柏森、子尧兄和秀枝学姐。

  我们醒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打电话回家询问状况。

  明菁和荃也分别打电话给我,除了受到惊吓外,她们并没损伤。

  我、柏森和秀枝学姐的家中,也算平安。

  只有子尧兄,家里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听。

  那晚的气氛很紧绷,我们四人都没说话,子尧兄只是不断在客厅踱步。

  五点多又有一次大规模的余震,余震过后,子尧兄颓然坐下。

  "子尧兄,我开车载你回家看看吧。"柏森开了口。

  "我也去。"我接着说。

  "我……"秀枝学姐还未说完,子尧兄马上向她摇头:

  "那地方太危险,你别去了。"

  一路上的车子很多,无论是在高速公路或是省道上。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子尧兄不是低着头,就是瞥向窗外,不发一语。

  子尧兄的家在南投县的名间乡,离震央很近。

  经过竹山镇时,两旁尽是断垣残壁,偶尔还传来哭声。

  子尧兄开始喃喃自语,听不清楚他说什么。

  当我们准备穿过横跨浊水溪的名竹大桥,到对岸的名间乡时,

  在名竹大桥竹山端的桥头,我们停下车子,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

  名竹大桥多处桥面落桥,桥墩也被压毁或严重倾斜。

  桥头拱起约三公尺,附近的地面也裂开了。

  子尧兄下车,遥望七百公尺外的名间乡,突然双膝跪下,抱头痛哭。

  后来我们绕行集集大桥,最后终于到了名间。

  子尧兄的家垮了,母亲和哥哥的尸体已找到,父亲还埋在瓦砾堆中。

  嫂嫂受了重伤,进医院,五岁的小侄子奇迹似的只有轻伤。

  我们在子尧兄残破的家旁边,守了将近两天。

  日本救难队来了,用生命探测仪探测,确定瓦砾堆中已无生命迹象。

  他们表示,若用重机械开挖,可能会伤及遗体,请家属定夺。

  子尧兄点燃两柱香,烧些纸钱,请父亲原谅他不孝。

  日本救难队很快挖出子尧兄父亲的遗体,然后围成一圈,向死者致哀。

  离去前,日本救难队员还向子尧兄表达歉意。

  子尧兄用日文说了谢谢。

  子尧兄告诉我们,他爷爷在二次大战时,被日本人拉去当军夫。

  回家后,瘸了一条腿,从此痛恨日本人。

  影响所及,他父亲也非常讨厌日本人。

  "没想到,最后却是日本人帮的忙。"

  子尧兄苦笑着。

  之后子尧兄常往返于南投与台南之间,也将五岁的侄子托我们照顾几天。

  那阵子,只要有余震发生,子尧兄的侄子总会尖叫哭喊。

  我永远忘不了那种凄厉的啼哭声。

  没多久,子尧兄的嫂嫂受不了打击,在医院上吊身亡。

  当台湾的老百姓,还在为死者善后,为生者抚慰心灵时,

  台湾的政治人物,却还没忘掉2000年的总统大选。

  地震过后一个多月的深夜,我被楼下的声响吵醒。

  走到楼下,子尧兄的房间多了好几个纸箱子。

  "菜虫,这些东西等我安定了,你再帮我寄过来。"

  "子尧兄,你要搬走了?"

  "嗯。我工作辞了,回南投。我得照顾我的小侄子。"

  子尧兄一面回答,一面整理东西。

  我叫醒柏森,一起帮子尧兄收拾。

  "好了,都差不多了。剩下的书,都给你们吧。"子尧兄说。

  我和柏森看着子尧兄,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一人一块。"子尧兄分别给我和柏森一个混凝土块。

  "这是?"柏森问。

  "我家的碎片。如果以后你们从政,请带着这块东西。"

  "嗯?"我问。

  "地震是最没有族群意识的政治人物,因为在它之下死亡的人,是不分

  本省人、外省人、客家人和原住民的。它压死的,全都是台湾人。"

  我和柏森点点头,收下混凝土块。

  子尧兄要去坐车前,秀枝学姐突然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你就这样走了,不留下一句话?"秀枝学姐说。

  "你考上研究所时,我送你的东西,还在吗?"

  "当然在。我放在房间。"

  "我要说的,都说在里面了。"

  子尧兄提起行李,跟秀枝学姐挥挥手,"再见了。"

  我和柏森送走子尧兄后,回到客厅。

  秀枝学姐坐在椅子上,看着子尧兄送给她的白色方形陶盆,发呆。

  "到底说了些什么呢?"秀枝学姐自言自语。

  我和柏森也坐下来,仔细端详一番。

  "啊!"我突然叫了一声,"我知道了。"

  "是什么?"柏森问我。

  "我爱杨秀枝。"

  "啊?"秀枝学姐很惊讶。

  我指着"明镜台内见真我"的"我",和"紫竹林外山水秀"的"秀",

  还有"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乃大爱也"的"爱"。

  "我爱秀?然后呢?"柏森问。

  "观世音菩萨手里拿的,是什么?"我又指着那块神似观世音的石头。

  "杨枝啊。"柏森回答。

  "合起来,不就是"我爱杨秀枝"?"

  秀枝学姐听完后,愣在当地。过了许久,好像有泪水从眼角窜出。

  她马上站起身,冲回房间,关上房门。

  几分钟后,她又出了房门,红着眼,把陶盆搬回房间。

  连续两个星期,我没听到秀枝学姐说话。

  从大一开始,跟我当了八年室友的子尧兄,终于走了。

  他成了第二棵离开我的寄主植物。

  子尧兄走后,我常想起他房间内凌乱的书堆。

  "痴儿啊痴儿。"子尧兄总喜欢摸摸我的头,然后说出这句话。

  虽然他只大我五岁,我有时却会觉得,他是我的长辈。

  他曾提醒我要下定决心,我的决心却总在明菁的眼神下瓦解。

  子尧兄,我辜负你的教诲。

  当秀枝学姐终于开口说话时,我又接到荃的电话。

  这阵子因为子尧兄和地震的关系,荃很少打电话来。

  听到荃的声音,又想到子尧兄和秀枝学姐的遗憾,

  我突然很想看到荃。

  "你最近好吗?"

  "可以见个面吗?"

  "你……"

  "怎么了?不可以吗?"

  "不不不……"荃的声音有点紧张,很快接着说,

  "只是你从没主动先说要见我,我……我很惊讶。"

  "只有惊讶吗?"

  "还有……还有我很高兴。"荃的声音很轻。

  "还有没有?"我笑着说。

  "还有"可以见个面吗?"是我的台词,你抢词了呢。"荃也笑了。

  "那……可以吗?"

  "嗯。我明天会坐车到台南。"

  "有事要忙吗?"

  "嗯。我尽快在五点结束,那时我在成大校门口等你,好吗?"

  "好的。"

  "明天见。"

  "嗯。"

  枉费我当了那么多年的成大学生,竟然还搞不清楚状况。

  扣掉安南校区,成大在台南市内,起码还有六七个校区。

  每个校区即使不算侧门,也还有前门和后门。

  那么问题又来了,所谓的"成大校门口"是指哪里?

  我只好骑着机车,在每个可以被称为"成大校门口"的地方,

  寻找荃。

  终于在第八个校门口,看到荃。

  "对不起,让你久等。"我跑近荃,气喘吁吁。

  "会久吗?"荃看了看手表,"还没超过五点十分呢。"

  "是吗?"我笑了笑,"我好像每次都让你等,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等你的感觉,我会安静的。"

  "安静?"

  "嗯。我会静静地等,不会乱跑。你可以慢慢来,不用急。"

  "如果我离开台南呢?"

  "我等你回台南。"

  "如果我离开台湾呢?"

  "我等你回台湾。"

  "如果我离开地球到火星探险呢?"

  "我等你回地球。"

  "如果我离开人间呢?"

  "还有下辈子,不是吗?"

  荃,你真的,会一直等待吗?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

可是,不假

并以任何一种方式,源远流长

亲爱的你

无论多么艰难的现在,终是记忆和过去

我会一直等待

为你

  第十根烟,也是烟盒里最后一根烟。

  再用右手食指往烟盒里掏掏看,的确是最后一根烟了。

  看了看表,从上这班火车到现在,刚好过了四小时又四十四分钟。

  很有趣的数字。

  我只敢说"有趣",不敢说"不吉利"。因为我实在需要运气。

  剩下的车程,只有大约20分钟而已。

  快回到台南了。

  我、柏森、子尧兄、秀枝学姐、孙樱和明菁六个人,

  都曾在台南求学或就业多年,后来也分别离开台南。

  我是最晚离开台南的人,却最早回来。

  其他五人,也许会回台南,也许不会,人生是很难讲的。

  倒是荃,原本不属于台南,但却搬到台南。

  子尧兄离开台南一个月后,荃决定搬到台南。

  "为什么要搬到台南呢?"我问荃。

  "我只想离你比较近。"

  "可是你在高雄那么久了。"

  "住哪儿对我来说,都一样的。"

  "这样好吗?"

  "没关系的。以后如果你想见我,我就可以很快让你看到呢。"

  "高雄到台南,不过一小时车程。差不了多少啊。"

  "我知道等待的感觉,所以我不愿让你多等,哪怕只是一个小时。"

  荃的嘴角上扬,嘴型的弧线像极了上弦月。

  "那你还是一个人住?"

  "嗯。"

  "不会孤单吗?"

  "我一个人不孤单。想你时,才会孤单。"

  "你……"我很想说些什么,但一时之间却找不到适当的文字。

  "如果你也不想让我等待……"荃顿了顿,接着说,

  "当你去火星探险时,请你用绳子将我们绑在一起。"

  荃的茶褐色眼睛射出光亮,我下意识地触摸我的心跳,无法说话。

  荃搬到台南三天后,明菁任教的学校校庆,她邀我去玩。

  "过儿,明天我们学校校庆,还有园游会哦。来玩吧。"

  "姑姑,我会怕你的宝贝学生呢。"

  "咦?你说话的语气为什么这么怪?干吗用'呢'?"

  "我……"接触到明菁的视线,我下意识地抓住右肩。

  "一个大男生怎么会怕高中女生呢?"明菁似乎没有发现我的动作。

  "可是……"

  "过儿,来玩嘛。别胡思乱想了。"

  我看了看明菁的眼神,缓缓地点个头。

  我并非害怕明菁学生的顽皮,我怕的是,她们的纯真。

  她们纯真的模样,总会让我联想到,

  我其实不是杨过,而是陈世美。

  隔天上午,我晃到明菁的学校。

  原本从不让男生进入校园的女校,今天特别恩准男生参观。

  女校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很难找到男厕所而已。

  不过女校的男厕所非常干净,偶尔还可以看见蜘蛛在墙角结网。

  我远远看到明菁她们的摊位,人还未走近,就听到有人大喊:

  "小龙女老师,你的不肖徒弟杨过来了!"

  是那个头发剪得很短的女孩。

  明菁似乎正在忙,抬起头,视线左右搜寻,发现了我,笑着向我招手。

  我走进明菁的摊位,几个女学生招呼我坐着。

  "杨先生,请坐。"有个看来很乖巧的女孩子微笑着对我说。

  "他不姓杨啦,他会被叫成杨过只是个讽刺性的悲哀而已。"

  短发的女孩又开了口。

  "讽刺性的悲哀?"乖巧的女孩很好奇。

  "他叫杨过,难道不讽刺?悲哀的是,竟然是美丽的林老师叫的呀。"

  这个短发的女孩子,好像跟我有仇。

  "不要胡说。"明菁笑着斥责。端了两杯饮料坐在我身旁。

  在明菁一群学生狐疑的眼光和议论的声音中,我和明菁坐着聊天。

  "A flower inserts in the bull shit(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唉,我的耳朵真的很好,又听到一句不该听到的话。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短发的女孩跟我比个"V"手势。

  "姑姑,"我偷偷指着那个短发女孩,"你可以当掉她的国文吗?"

  "呵呵。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你以前跟她一样,嘴巴也是很坏。"

  "我以前的嘴巴很坏吗?"

  "嗯。"明菁笑了笑。

  "现在呢?"

  "现在不会了。毕竟已经六年了。"

  "六年?"

  "过儿,过儿,你在哪?"明菁的双手圈在嘴边,压低声音:

  "姑姑找你找得好苦。"

  这是我和明菁第一次见面时,她拿着小龙女卡片,寻找杨过的情景。

  我突然惊觉,六年前的今天,正是我第一次看见明菁的日子啊。

  我记得那时明菁身穿橘黄色毛衣头戴发箍,带着冬日的朝阳走向我。

  已经六年了啊,怎么却好像昨天一样?

  明菁昨日还是青春活泼的大学生,今日却已执起教鞭,当上老师。

  岁月当真这么无情?

  "过儿,时间过得真快。对吧?"

  "嗯。"

  "你也长大了。"明菁突然很感慨。

  "怎么说这么奇怪的话?好像我是小孩子一样。"我笑着说。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呀。"明菁也笑了。

  "现在不是了吧?"

  "你一直是的。"明菁右边的眉毛,又抽动了一下。

  "过儿,走吧。我带你到处看看。"明菁站起身。

  "老师,你们牵个手吧,不然拥抱一下也行。让我们开开眼界嘛!"

  短发的女孩又带头起哄。

  "你的国文成绩,"明菁指着她说,"恐怕会很危险了。"

  我很高兴,轮到我朝着短发女孩,比个"V"手势。

  "不过姑姑啊,"我指着短发女孩,"她讲的,也不无道理。"

  "过儿!"明菁敲了一下我的头。

  "老师……"短发女孩似乎很紧张她的国文成绩。

  "就只有你会开玩笑吗?"明菁笑了笑,"老师也会呀。"

  明菁带着我,在校园内逛了一圈。后来索性离开校园,到外面走走。

  一路上,我不断想起以前跟明菁夜游、爬山时的情景。

  第一次要开口约明菁看电影时,我们也是这样走着。

  我突然感觉,我不是走出学校,而是走进从前。

  "过儿,为什么你总是走在我左手边呢?"明菁转头问我。

  "因为你走路时,常常很不专心。"

  "那又怎么样呢?走路时本来就该轻松呀。"

  "可是左边靠近马路,如果你不小心走近车道,会有危险。"

  明菁停下脚步,把我拉近她,笑着说:

  "过儿,你知道吗?你真的是个善良的人。"

  "会吗?还好吧。"

  "虽然大部分的人都很善良,但你比他们更善良哦。"明菁微笑着。

  而冬日温暖的阳光,依旧从她的身后,穿过她的头发,射进我的眼睛。

  我第一次听到明菁形容我善良。

  可是当我听到"善良",又接触到明菁的眼神时,

  我突然涌上一股罪恶感。   "我待会还得回学校,中午不能陪你,我们晚上再一起吃饭吧。"

  "好。"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要挑个值得纪念的地方哦。"

  "嗯。"

  "那你说说看,我们今晚去哪里吃呢?"

  我当然知道明菁想去那家我们一天之中吃了两次的餐馆。

  晚上吃饭时,明菁穿了件长裙。

  是那种她穿起来刚好,而孙樱穿起来却会接近地面的长度。

  我仔细看了一下,没错,是我们第一次看电影时,她穿的那件。

  往事愈温馨,我的罪恶感,却愈重。

  而明菁右手上的银色手炼,随着她的手势,依然像一道银色闪电,   在我心里,打着雷,下着雨。

  这让我那天晚上,失了眠。

  千禧2000年来临,柏森找了一个新房客,来顶替子尧兄房间的缺。

  秀枝学姐知道后,碎碎念了半天,连续好几天不跟柏森说话。

  我想,秀枝学姐似乎还抱着一线希望,等待子尧兄再搬回来。

  我第一次看到新室友时,她正在子尧兄的房间内打扫。

  我走进去打声招呼,她放下拖把,拨了拨头发:

  "我比你小三届,可以叫你学长吗?"

  "当然可以啰。"

  她的声音非常尖细,发型跟日剧《长假》里的木村拓哉很像。

  "学妹,我就住你楼上。欢迎你搬来。"

  她似乎有些惊讶,不过马上又笑了起来。

  我带她看看房子四周,再说明一下水电瓦斯费的分摊原则。

  "学妹,明白了吗?"

  "嗯。"

  "如果还有不清楚的,随时可以找我。不用客气的,学妹。"

  "学长,我想问你一件事,听说你近视很深?"

  "是啊。"我笑了笑,"你怎么知道呢?"

  "因为我是学弟,不是学妹。"

  我张大嘴巴,久久不能阖上。

  "对……对不起。"

  "学长,别介意。常有人认错的。""他"笑了起来。

  "真是不好意思。"我搔了搔头。

  "不过像学长这么夸张的,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为了表示歉意,我晚上请你吃饭吧,学弟。"

  "好啊。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个学弟小我三岁,有两个女朋友,绰号分别是"瓦斯"和"比萨"。

  "为什么会这么叫呢?"我问他。

  "当你打电话叫瓦斯或比萨时,是不是会在20分钟内送来?"

  "对啊。"

  "我只要一打电话,她们就会马上过来。所以这就是她们的绰号。"

  他说完后,很得意地笑。

  "学弟,你这样会不会有点……"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文字形容这种错误。

  "学长,你吃饭只吃菜不吃肉吗?即使吃素,也不可能只吃一种菜啊。"

  他又笑了起来,将两手伸出:

  "而且我们为什么会有两只手呢?这是提醒我们应该左拥右抱啊。"

  我不禁有些感慨。

  我这个年纪,常被年长一点的人视为新新人类,爱情观既快餐又开放。

  但我仍然坚持着爱情世界里,一对一的根本规则,不敢逾越。

  若濒临犯规边缘,对我而言,有如犯罪。

  可是对学弟来说,这种一对一的规则似乎不存在。

  如果我晚一点出生,我会不会比较轻松而快乐呢?

  我想,我应该还是属于会遵守规则的那种人,不然我无法心安。

  为了心安,我们需要有道德感。   可是往往有了道德感后,我们便无法心安。

  我陷入这种吊诡之中。

  我应该要喜欢明菁,因为我先遇见明菁、明菁几乎是个完美的女孩、

  明菁没有做错事、认识明菁已经超过六年、明菁对我莫名其妙地好。

  所以,喜欢明菁才是"对"的。

  然而,我喜欢的女孩子,却是荃。

  喜欢荃,好像是"错"的。

  也许,在别人的眼里看来,我和学弟并无太大的区别。

  差别的只是,学弟享受左拥右抱的乐趣;

  而我却不断在"对"与"错"的漩涡中,挣扎。

  瓦斯与比萨,可以同时存在。可是对与错,却只能有一种选择。   人生的选择题,我一直不擅长写答案。

  不是不知道该选择什么,而是不知道该放弃什么。

  在选择与放弃的矛盾中,我的工作量多了起来,周末也得工作整天。

  荃虽然搬到台南,但我们见面的频率,并没有比以前多。

  她似乎总觉得我处于一种极度忙碌的状态,于是不敢开口说要见面。

  事实上,每次她打电话来时,我通常也刚好很忙。

  不过荃总是有办法在我最累的时候,让我拥有微笑的力气。

  "如果这一切都是在作梦,你希望醒来时是什么时候?"

  有一次在上班时,荃打电话给我,这么问。   "嗯……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你呢?你希望是什么时候?"

  "我先问你的。"

  "你还是可以先说啊,我不介意的。"

  "不可以这么狡猾的。"

  "好吧。我希望醒来时是三年前的今天。"

  "原来你……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三年前的今天,我第一次看到你。"

  我笑了笑,"你绕了这么大圈,就是想问我记不记得这件事吗?"

  "嗯。"荃轻声回答。

  我怎么可能会忘掉第一次看见荃时的情景呢?

  虽然已经三年了,我还是无法消化掉当初那股震惊。

  可是我有时会想,如果没遇见荃,日子会不会过得快乐一点?   起码我不必在面对荃时,愧对明菁。

  也不必在面对明菁时,觉得对不起荃。

  更不必在面对自己的良心时,感到罪恶。

  不过我还是宁愿选择有荃时的折磨,而不愿选择没有荃时的快乐。

  "那……今晚可以见面吗?"

  "好啊。"

  "如果你忙的话,不必勉强的。"

  "我没那么忙,我们随时可以见面的。"

  "真的吗?"

  "嗯。"

  "那我们去第一次见面时的餐馆吃饭,好吗?"

  "好。"虽然我在心里叹一口气,却努力在语气上传达兴奋的讯息。

  "最近好吗?"吃饭时,我问荃。

  "我一直很好的,不会改变。"

  "写稿顺利吗?"

  "很顺利。写不出来时,我会弹钢琴。"

  "弹钢琴有用吗?"

  "琴声是没办法骗人的,我可以借着琴声,抒发情感。"

  "嗯。有机会的话,我想听你弹钢琴。"

  "那我待会弹给你听。"荃说完后,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嗯……好。可是你为什么叹气呢?"

  荃没回答,右手食指水平搁放在双唇间,注视着我。

  荃在台南住的地方,是一栋电梯公寓的八楼。

  巧的是,也有阁楼。房间的坪数比高雄的房间略小,但摆设差不多。

  "请你想象你的耳朵长在眉间,"荃指着我眉间:

  "然后放松心情,聆听。"

  "好。"

  荃弹了一首旋律很缓慢的曲子,我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也没有仔细听,

  因为我被荃的神情吸引,那是一种非常专注的神情。

  "很好听。"荃弹完后,我拍拍手。

  "你会弹钢琴吗?"荃问。

  "我已经27年没碰钢琴了。"

  "为什么你总是如此呢?从没弹过钢琴,就应该说没弹过呀。"

  "你……"荃的反应有些奇怪,我很讶异。

  "为什么你一定要压抑自己呢?你可知道,你的颜色又愈来愈深了。"

  "对不起。"荃似乎很激动,我只好道歉。   "请你过来。"荃招手示意我走近她身体左侧。

  然后荃用左手拇指按住我眉间,右手弹了几个键,停止,摇摇头。

  "我没办法……用一只手弹的。怎么办?你眉间的颜色好深。"

  荃说完后,松开左手,左手食指微曲,轻轻敲着额头,敲了七下。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样才能让你的颜色变淡。"荃说话间,又敲了两下额头。

  "别担心,没事的。"

  "你为什么叫我别担心呢?每当清晨想到你时,心总会痛得特别厉害。

  你却依然固执,总喜欢压抑。会压抑自己,很了不起吗?"

  荃站起身面对我,双手抓着裙襬。

  "请问一下,你是在生气吗?"

  "嗯。"荃用力点头。

  "我没有了不起,你才了不起。生气时,还能这么可爱。"

  "我才不可爱呢。"

  "说真的,早知道你生气时这么可爱,我就该常惹你生气。"

  "不可以胡说八道。生气总是不对的。"

  "你终于知道生气是不对的了。"我笑了笑。

  "我又不是故意要生气的。"荃红着脸,"我只是……很担心你。"

  "听你琴声很舒服,眉间很容易放松。眉间一松,颜色就淡了。"

  "真的吗?"

  "嗯。我现在觉得眉间好松,眉毛好像快掉下来了。"

  "你又在开玩笑了。"荃坐了下来,"我继续弹,你要仔细听呢。"

  我点点头。荃接着专心地弹了六首曲子。

  每弹完一首曲子,荃会转身朝我笑一笑,然后再转过身去继续弹。

  "这样就够了。再弹下去,你会累的。"

  "没关系的。只要你喜欢听,我会一直弹下去。我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

  "你的微笑,我始终努力着。"

  "我不是经常会笑吗?"说完后,我刻意再认真地笑了一下。

  "你虽然经常笑,但很多时候,并不是快乐地笑。"

  "快乐地笑?"

  "嗯。笑本来只是表达情绪的方式,但对很多人而言,只是一种动作,

  与快不快乐无关。只是动作的笑,和表达情绪的笑,笑声并不一样。

  就像……"

  荃转身在钢琴上分别按了两个琴键,发出两个高低不同的音。

  "同样是"Do"的音,还是会有高低音的差别。"

  "嗯。"

  "是不是我让你不快乐呢?"

  "别胡说。你怎么会这样想?"

  "第一次看见你时,你的笑声好像是从高山上带着凉爽的空气传下来。

  后来……你的笑声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洞内传出来,我仿佛可以听到

  一种阴暗湿冷的声音。"

  "为什么你可以分辨出来呢?"

  "可能是因为……因为……喜……喜欢吧。"

  "你是不是少说了一个'你'字?"

  荃没否认,只是低下头,用手指拨弄裙襬。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你……"荃似乎被这个疑问句吓到,突然站起身,背靠着钢琴。

  双手手指不小心按到琴键,发出尖锐的高音。

  "为什么呢?"我又问了一次。

  "我不知道。"荃回复平静,红了脸,摇摇头:

  "其实不知道,反而比较好。"

  "嗯?"

  "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所以我就没有离开你的理由。"

  "那你会不会有天醒来,突然发现不喜欢我?"

  "不会的。"

  "为什么?"

  "就像我虽然不知道太阳为什么会从东边升起,但我相信,我醒过来的

  每一天,太阳都不会从西边出来。"

  "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是因为地球是由西向东,逆时针方向自转。"

  "嗯。"

  "现在你已经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的原因,那你还喜欢我吗?"

  "即使地球不再转动,我还是喜欢你。"

  "那你呢?"荃很轻声地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也不知道。"

  "才不呢。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

  "就是因为我聪明,所以我当然知道要避免回答这种困难的问题。"

  "你……"荃有点气急败坏,"不公平。我已经告诉你了。"

  "你别激动。"我笑了笑,"我真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

  "那……你真的喜欢我?"

  "宇宙超级霹雳无敌地真。"

  "可是我很笨呢。"

  "我喜欢你。"

  "可是我不太会说话,会惹你生气。"

  "我喜欢你。"

  "可是我很粗心的,不知道怎么关心你。"

  "我喜欢你。"

  "可是我走路常会跌倒呢。"

  "我喜……等等,走路会跌倒跟我该不该喜欢你有关吗?"

  "我跌倒的样子很难看,你会不喜欢的。"

  "不会的。"我笑了笑,"即使你走路跌倒,我还是喜欢你。"

  "嗯。"荃低下头,再轻轻点个头。

  "请你,不要再让我担心。"

  "嗯。其实我也很担心你。"

  "如果我们都成为彼此挂心的对象,那么我们各自照顾好自己,是不是

  就等于分担了对方的忧虑呢?"

  "嗯。我答应你。你呢?"

  "我也答应你。"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你要留我一个人孤单地在这楼台上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脑中正迅速搜寻合适的文字。

  "呵呵。"荃笑了起来,"你以前扮演罗密欧时,一定没演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接不出下一句呢。你应该要说:让我被他们捉住并处死吧。我

  恨不得一直待在这里,永远不必离开。死亡啊,来吧,我欢迎你。"

  "原来不是'去死吧!朱丽叶"喔。"

  "什么?"荃没听懂。

  "没事。"我笑了笑,"我回去了。你也别写稿写到太晚。"

  我开始后悔当初被赶出话剧社了。
三个礼拜后,是柏森27岁的生日。

  早上出门上班前,秀枝学姐吩咐我务必把柏森拉回来吃晚饭。


  晚上下班回来,看到一桌子的菜,还有一个尚未拆封的蛋糕。

  "生日快乐!"秀枝学姐和明菁同时对柏森祝贺。

  "谢谢。"柏森挤了个笑容,有些落寞。

  秀枝学姐和明菁并没有发现柏森的异样,依旧笑着在餐桌上摆放碗筷。

  虽然少了子尧兄和孙樱,但我们四个人一起吃饭,还是颇为热闹。

  "过儿,今天的菜,还可以吗?"明菁问我。

  "很好吃。"我点点头。

  "可惜少了一样菜。"柏森突然说。

  "什么菜?"秀枝学姐问。

  "炒鱿鱼。"

  "你想吃炒鱿鱼?"秀枝学姐又问。

  "学姐,我跟菜虫,今天……今天被解雇了。"柏森突然有些激动:

  "可是……为什么偏偏挑我生日这天呢?"

  明菁吓了一跳,手中的碗,滑落到桌子上。碗里的汤,泼了出来。

  "也不能说解雇啦,景气不好,公司裁员,不小心就被裁到了。"

  我说完后,很努力地试着吞咽下口里的食物,却哽在喉中。

  "过儿……"明菁没理会桌上的残汤,只是看着我。

  "没事的。"我学柏森挤了个笑容。

  秀枝学姐没说话,默默到厨房拿块抹布,擦拭桌面。

  吃完饭,蛋糕还没吃,柏森就躲进房间里。

  我不想躲进房间,怕会让秀枝学姐和明菁担心。只好在客厅看电视。

  觉得有点累,想走到阳台透透气,一站起身,明菁马上跟着起身。

  我看了明菁一眼,她似乎很紧张,我对她笑了一笑。

  走到阳台,任视线到处游走,忽然瞥到放在墙角的篮球。

  我俯身想拿起篮球时,明菁突然蹲了下来,用身体抱住篮球。

  "姑姑,你在干吗?"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别又跑到篮球场上发呆。"

  原来明菁以为我会像技师考落榜那晚,一个人闷声不响溜到篮球场去。

  "我不会的。你别紧张。"

  "真的?"

  "嗯。"我点点头。明菁才慢慢站起身。

  我沉默了很久,明菁也不说话,只是在旁边陪着。

  "唉呀!这悲惨的命运啊!不如……"我举起右脚,跨上阳台的栏杆。

  "过儿!不要!"明菁大叫一声,我吓了一跳。

  "姑姑,我是开玩笑的。"我笑个不停,"你真以为我要跳楼吗?"

  我很快停止笑声。

  因为我看到明菁的眼泪,像水库泄洪般,洪流滚滚。

  "姑姑,怎么了?"

  明菁只是愣在当地,任泪水狂奔。

  "过儿,你别这样……我很担心你。"

  "姑姑,对不起。"

  "过儿,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坏呢?这时候还跟我开这种玩笑……"

  明菁用靠近上臂处的衣袖擦拭眼泪,动作有点狼狈。

  我走进客厅,拿了几张面纸,递给明菁。

  "工作再找就有了嘛,又不是世界末日。"明菁抽抽噎噎地说完这句。

  "姑姑,我知道。你别担心。"

  "你刚刚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明菁用面纸,擦干眼角。

  "是我不对,我道歉。"

  "你实在是很坏……"明菁举起手,作势要敲我的头,手却僵在半空。

  "怎么了?"我等了很久,不见明菁的手敲落。

  "过儿……过儿……"明菁拉着我衣服,低着头,又哭了起来。

  明菁的泪水流量很高,流速却不快。

  而荃的泪水,流速非常快,但流量并不大。

  明菁的哭泣,是有声音的。

  而荃的哭泣,并没有声音,只是鼻头泛红。

  "姑姑,别哭了。再哭下去,面纸会不够用。"

  "我高兴哭呀,你管我……"明菁换了另一张面纸,擦拭眼泪。

  "姑姑,你放心。我会努力再找工作,不会自暴自弃。"

  "嗯。你知道就好。"明菁用鼻子吸了几口气。

  "我总是让你担心,真是不好意思。"

  "都担心你六年多了,早就习惯了。"

  "我真的……那么容易令人担心吗?"

  "嗯。"一直呜咽的明菁,突然笑了一声,"你有令人担心的本质。"

  "会吗?"我抬头看夜空,叹了一口气,"我真的是这样吗?"

  "可能是我的缘故吧。即使你好好的,我也会担心你。"

  "为什么?"

  "这哪有为什么,担心就担心,有什么好问的。"

  "我……值得吗?"

  "值得什么?"明菁转身看着我,眼角还挂着泪珠。

  "值得你为我担心啊。"

  "你说什么?"明菁似乎生气了。她紧握住手中的面纸团,提高音量:

  "我喜欢担心,我愿意担心,我习惯担心,我偏要担心,不可以吗?"

  明菁睁大了眼睛,语气显得激动。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菁用右脚跺了一下地面,然后说,

  "为什么你老是喜欢问为什么?"

  "对不起。"第一次看到明菁这么生气,我有点无所适从。

  "算了。"明菁放缓语气,轻轻拨开遮住额头的发丝,勉强微笑:

  "你今天的心情一定很难受,我不该生气的。"

  "姑姑……"我欲言又止。

  "其实你应该早就知道,又何必问呢?"

  明菁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很长很长。

  然后靠在栏杆,看着夜空。可惜今晚既无星星,也没月亮。

  "过儿,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说吧。"我也靠着栏杆,视线却往屋内。

  "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以后就别问我为什么了。"

  "嗯。"

  "找工作的事,别心烦。慢慢来。"

  "嗯。"

  "我该走了。这个篮球我带走,明天再还你。"

  "好。"

  明菁说完后,进客厅拿起手提袋,跟我说了声晚安,就回去了。

  我一直待在阳台上,直到天亮。

  但即使已经天亮,我仍然无法从明菁所说的话语中,清醒。

  接下来的一个月内,我和柏森又开始找新工作。

  只可惜我和柏森的履历表,不是太轻,就是太重。

  轻的履历表有如云烟,散在空中;重的履历表则石沉大海。

  柏森的话变少了,常常一个人关在房间里。

  他还回台北的家两趟,似乎在计画一些事。

  为了避免断炊的窘境,我找了三个家教,反正整天待在家也不是办法。

  明菁在这段期间,经常来找我。

  她很想知道我是否已经找到工作,却又不敢问。

  而我因为一直没找到新的工作,也不敢主动提起。

  我们的对话常常是"天气愈来愈热"、"楼下的树愈长愈漂亮"、

  "隔壁五楼的夫妇愈吵愈凶"、"她的学生愈来愈皮"之类的。

  日子久了,明菁的笑容愈来愈淡,笑声愈来愈少。

  我不想让荃知道我失业,只好先下手为强,告诉她我调到工地。

  而工地是没有电话的。

  只是,我总是瞒不了荃。

  "你好像很忧郁呢。"

  "会吗?"

  "嗯。你烦心时,右边的眉毛比较容易纠结。"

  "那左边的眉毛呢?"

  "我不知道。因为你左边的眉毛,很少单独活动。"

  "单独活动?"我笑了起来。荃的形容,经常很特别。

  "嗯。可不可以多想点快乐的事情呢?"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事情想起来会比较快乐。"

  "那么……"荃低下头轻声说,"想我时会快乐吗?"

  "嗯。可是你现在就在我身边,我不用想你啊。"我笑着说。

  "你知道吗?即使你在我身边,我还是会想着你呢。"

  "为什么我在你身旁时,你还会想我?"

  "我不知道。"荃摇摇头,"我经常想你,想到发呆呢。"

  "对不起。"我笑了笑。

  "请你记得,不论我在哪里,都只离你一个转身的距离。"

  荃笑了笑,"你只要一转身,就可以看到我了呢。"

  "这么近吗?"

  "嗯。我一直在离你很近的地方。"

  "那是哪里呢?"

  "我在你心里。正如你在我心里一样。"

  荃笑得很灿烂,很少看见她这么笑。

  我和柏森被解雇后一个半月,秀枝学姐决定回新竹的中学任教。

  "我家在新竹,也该回家工作了。而且……"

  秀枝学姐看了一眼子尧兄以前的房间,缓缓地说:

  "已经过了半年了,他还没回来。我等了他半年,也该够了。"

  虽然舍不得,我还是安静地帮秀枝学姐打包行李。

  "菜虫,休息一下吧。我切点水果给你吃。"

  "谢谢。"我喘口气,擦了擦汗。

  秀枝学姐切了一盘水果,一半是白色的梨,另一半是浅黄色的苹果。

  我拿起叉子,插起一片梨,送入口中。

  "菜虫,你知道吗?这苹果一斤100元,梨子一斤才60元。"

  "喔。"我又插起了第二片梨。

  "我再说一次。苹果一斤100元,梨子一斤才60元。苹果比较贵。"

  "嗯,我知道。可是我比较喜欢吃梨子啊。"

  "菜虫……"秀枝学姐看了看我,呼出一口气,"我可以放心了。"

  "放心?"第三片梨子刚放进口中,我停止咀嚼,很疑惑。

  "本来我是没立场说话的,因为我是明菁的学姐。但若站在我是你多年

  室友的角度,我也该出点声音。"

  "学姐……"秀枝学姐竟然知道我的情况,我很困窘,耳根发热。

  "不用不好意思。我留意你很久,早就知道了。"

  "学姐,对不起。我……"

  "先别自责,感情的事本来就不该勉强。原先我担心你是因为无法知道

  你喜欢的人是谁,所以才会犹豫。如今我放心了,我想你一定知道,

  你喜欢谁。"

  秀枝学姐走到子尧兄送的陶盆面前,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

  "菜虫,那你知道,谁是苹果?谁又是梨子了吗?"

  "我知道。"

  "苹果再贵,你还是比较喜欢吃梨子的。对吗?"

  "嗯。"

  "个人口味的好恶,并没有对与错。明白吗?"

  "嗯。"

  "学姐没别的问题了。你继续吃梨子吧。"

  "那……苹果怎么办?"

  "喜欢吃苹果的,大有人在。你别吃着梨子,又霸着苹果不放。"

  "嗯。"我点点头。

  "我明天才走,今晚我们和李柏森与明菁,好好吃顿饭吧。"

  秀枝学姐仔细地包装好陶盆,对我笑了一笑。

  荃是梨子,明菁是苹果。

  明菁再怎么好,我还是比较喜欢荃。

  秀枝学姐说得没错,喜欢什么水果,只是个人口味的问题,

  并没有"对"与"错"。

  可是,为什么我会喜欢梨子?而不是苹果呢?

  毕竟苹果比较贵啊。

  我对荃,是有"感觉"的。

  而明菁对我,则让我"感动"。

  只可惜决定一段感情的发生,是"感觉",而不是"感动"。

  是这样的原因吧?

  子尧兄走后,秀枝学姐不再咆哮,我一直很不习惯这种安静。

  如今秀枝学姐也要走了,她势必将带走这里所有的声音。

  我摸了摸客厅的落地窗,第一次看见秀枝学姐时,她曾将它卸了下来。

  想到那时害怕秀枝学姐的情景,不禁笑了出来。

  "你别吃着梨子,又霸着苹果不放。"我会记住秀枝学姐的叮咛。

  于是秀枝学姐成了第三棵离开我的寄主植物。

  我的寄主植物,只剩柏森和明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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