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偷跑出去玩的小孩,总是无声地溜走。

  明菁身上穿的衣服愈来愈少,露出的皮肤愈来愈多时,我知道夏天到了。


  大三下学期快结束时,秀枝学姐考上成大中文研究所。

  秀枝学姐大宴三日,请我们唱歌吃饭看电影都有。

  令我惊讶的是,子尧兄竟然还送个礼物给秀枝学姐。

  那是一个白色的方形陶盆,约有洗脸盆般大小,里面堆砌着许多石头。

  陶盆上写着:"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乃大爱也"--子尧兄的字迹。

  左侧摆放一块椭圆形乳白色石头,光滑晶亮。子尧兄写上:

  "明镜台内见真我。"

  右侧矗立三块黑色尖石,一大两小,排列成山的形状。上面写着:   "紫竹林外山水秀。"

  陶盆内侧插上八根细长柱状的石头,颜色深绿,点缀一些紫色。

  那自然是代表紫竹林了。

  最特别的是,在紫竹林内竟有一块神似观世音菩萨手持杨枝的石头。

  我记得子尧兄将这个陶盆小心翼翼地捧给秀枝学姐时,神情很腼腆。

  秀枝学姐很高兴,直呼:"这是一件很美的艺术品呀!"

  我曾问过子尧兄,这件东西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涵义?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啊。"子尧兄是这样回答我的。

  几年后,子尧兄离开台南时,我才解出谜底。   升上大四后,我开始认真准备研究所考试,念书的时间变多了。

  明菁和孙樱也是。

  只不过明菁她们习惯去图书馆念书,我和柏森则习惯待在家里。

  子尧兄也想考研究所,于是很少出门,背包内非本科的书籍少多了。

  不过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六个人会一起吃顿晚饭。

  碰到任何一个人生日时,也会去唱歌。

  对于研究所考试,坦白说,我并没有太多把握。

  而且我总觉得我的考运不好。

  高中联考时差点睡过头,坐出租车到考场时,车子还拋锚。

  大学联考时跑错教室,连座位的椅子都是坏的,害我屁股及地了。   不能说落地,要说及地。这是老师们千叮万嘱的。

  大一下学期物理期末考时,闹钟没电,就把考试时间睡过去了。

  物理老师看我一副可怜样,让我补考两次,交三份报告,

  还要我在物理系馆前大喊十遍:"我对不起伽利略、牛顿和法拉弟。"

  最后给我60分,刚好及格的分数。

  每当我想到过去这些不愉快经验,总会让我在念书时笼罩了一层阴影。

  "去他妈的圈圈叉叉鸟儿飞!都给你爸飞去阿里山烤鸟仔巴!"

  有次实在是太烦闷了,不禁脱口骂脏话。

  "过儿!"明菁从我背后叫了一声,我吓一跳。   我念书时需要大量新鲜的空气,因此房门是不会关的。

  "你……你竟然讲脏话!"

  "你很讶异吗?"

  "过儿!正经点。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讲脏话的。"

  "你这样我会很生气的。"

  "你怎么可以讲脏话呢?"

  "讲脏话是不对的,你不知道吗?"

  "你……你实在是该骂。我很想骂你,真的很想骂你。"

  明菁愈说愈激动,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姑姑,你别生气。你已经在骂了,而我也知道错了。"

  "你真的知道错了?"

  "嗯。"

  "讲脏话很难听的,人家会看不起你。知道吗?"

  "嗯。"

  "下次不可以再犯了哦。"

  "嗯。"

  "一定要改哦。"

  "嗯。"

  "勾勾手指?"

  "好。"

  "过儿,你心情不好吗?"

  "没什么,只是……"

  我把过去考试时发生的事告诉她,顺便埋怨了一下考运。

  "傻瓜。不管你觉得考运多差,现在你还不是顺利地在大学里念书。"

  明菁敲了一下我的头,微笑地说:

  "换个角度想,你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反而是天大的好运呀。"

  明菁伸出右手,顺着大开的房门,指向明亮的客厅:

  "人应该朝着未来的光亮迈进,不要总是背负过去的阴霾。"

  明菁找不到坐的地方,只好坐在我的床角,接着说,

  "男子汉大丈夫应当顶天立地,怎么可以把自己的粗心怪罪到运气呢?"

  "凡事只问自己是否已尽全力,不该要求老天额外施援手,这样才对。"

  "而且愈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时,运气会更不好。这是一种催眠作用哦。"

  "明白吗?"

  "姑姑,你讲得好有道理,我被你感动了。不介意我流个眼泪吧?"

  "过儿!我说真的。不可以跟我抬杠。"

  "喔。"

  "过儿。别担心,你会考上的。你既用功又聪明,考试难不倒你的。"

  明菁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温柔。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是真的觉得你非常聪明又很优秀呀。"

  "会吗?我觉得我很普通啊。"

  "傻瓜。我以蛟龙视之,你却自比浅物。"

  "啊?"

  "过儿,听我说。"明菁把身子坐直,凝视着我:

  "虽然我并不是很会看人,但在我眼里,你是个很有很有能力的人。"

  "很有"这句,她特别强调两次。

  "我确定的事情并不多,但对你这个人的感觉,我非常确定。"

  明菁的语气放缓,微微一笑:

  "过儿,我一直是这么相信你。你千万不要怀疑哦。"

  明菁的眼神射出光亮,直接穿透我心中的阴影。   "姑姑,你今天特别健谈喔。"

  "傻瓜。我是关心你呀。"

  "嗯。谢谢你。"

  "过儿。以后心烦时,我们一起到顶楼聊聊天,就会没事的。"

  "嗯。"

  "我们一起加油,然后一起考上研究所。好吗?"

  "好。"

  后来我们常常会到顶楼阳台,未必是因为我心烦,只是一种习惯。

  习惯从明菁那里得到心灵的供养。

  明菁总是不断地鼓励我,灌溉我,毫不吝惜。

  我的翅膀似乎愈来愈强壮,可以高飞,而明菁将会是我翼下之风。

  我渐渐相信,我是一个聪明优秀而且有才能的人。   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太阳从东边出来"的事实。

  如果面对人生道路上的荆棘,需要自信这把利剑的话,

  那这把剑,就是明菁给我的。

  为了彻底纠正我讲脏话的坏习惯,明菁让柏森和子尧兄做间谍。

  这招非常狠,因为我在他们面前,根本不会守口。

  刚开始知道我又讲脏话时,她会温言劝诫,过了几次,她便换了方法。

  "过儿,跟我到顶楼阳台。"

  到了阳台后,她就说:

  "你讲脏话,所以我不跟你讲话。"

  无论我怎么引她说话,她来来去去就是这一句。

  很像琼瑶小说《我是一片云》里,最后终于精神失常的女主角。   因为那位女主角不管问她什么,她都只会回答:"我是一片云。"

  如果明菁心情不好,连话都会懒得出口,只是用手指敲我的头。

  于是我改掉了说脏话的习惯。

  不是因为害怕明菁手指敲头的疼痛,而是不忍心她那时的眼神。
研究所考试的季节终于来到,那大约是四月中至五月初之间的事。

  通常每间学校考试的时间会不一样,所以考生们得南北奔走。


  考完成大后,接下来是台大。

  子尧兄和孙樱没有报考台大,而柏森的家在台北,前几天已顺便回家。

  所以我和明菁相约,一起坐火车到台北考试。

  我们在考试前一天下午,坐一点半的自强号上台北。

  我先去胜九舍载明菁,然后把机车停在成大光复校区的停车场,

  再一起走路到火车站。

  上了车,刚坐定,明菁突然惊呼:

  "惨了!我忘了带准考证!"

  "啊?是不是放在我机车的座垫下面?"

  明菁点点头,眼里噙着泪水:"我怎么会那么粗心呢?"

  我无暇多想,也顾不得火车已经起动。告诉明菁:

  "我搭下班自强号。你在台北火车站里等我。"

  "过儿!不可以……"明菁很紧张。

  明菁话还没说完,我已离开座位。

  冲到车厢间,默念了一声菩萨保佑,毫不犹豫地跳下火车。

  只看到一条铁灰色的剑,迎面砍来,我反射似的向左闪身。

  那是月台上的钢柱。

  可惜剑势来得太快,我闪避不及,右肩被削中,我应声倒地。

  月台上同时响起惊叫声和口哨声,月台管理员也冲过来。

  我脑中空白十秒钟左右,然后挣扎着起身,试了三次才成功。

  他看我没啥大碍,嘴里念念有辞,大意是年轻人不懂爱惜生命之类的话。

  "大哥,我赶时间。待会再听你教训。"

  我匆忙出了车站,从机车内拿了明菁的准考证,又跑回到车站。

  还得再买一次车票,真是他妈……算了,不能讲脏话。

  我搭两点十三分的自强号,上了车,坐了下来,呼出一口长气。

  右肩却开始觉得酸麻。

  明菁在台北火车站等了我半个多小时,我远远看到她在月台出口处张望。

  她的视线一接触到我,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没事。"我把准考证拿给她,拍拍她的肩膀。

  "饿了吗?先去吃晚饭吧。"我问。

  明菁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频频拭泪。

  过了许久,她才说:"大不了不考台大而已。你怎么可以跳车呢?"

  隔天考试时,右肩感到抽痛,写考卷时有些力不从心。

  考试要考两天,第二天我的右肩抽痛得厉害,写字时右手会发抖。

  只好用左手紧抓着右肩写考卷。

  监考委员大概是觉得我很可疑,常常晃到我座位旁边观察一番。

  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我又堕入考运不好的梦魇中。

  因为明菁的缘故,我反而觉得只伤到右肩,是种幸运。

  回到台南后,先去看西医,照X光结果,骨头没断。

  "骨头没断,反而更难医。唉……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

  这个医生很幽默,不简单,是个高手。

  后来去看了中医,医生说伤了筋骨,又延误一些时日,有点严重。

  之后用左手拿了几天的筷子,卤蛋都夹不起来。   考完台大一个礼拜后的某天中午,我买了个饭盒在房间里吃。

  当我用左手跟饭盒内的鱼丸搏斗时,听到背后传来鼻子猛吸气的声音。

  转过头,明菁站在我身后,流着眼泪。

  "啊?你进来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你怎么哭了呢?"

  "过儿,对不起。是我害你受伤的……"

  "谁告诉你的?"

  "李柏森。"

  "没事啦,撞了一下而已。"我撩起袖子,指着缠绕右肩的绷带,

  "再换一次药就好了。"

  "过儿,都是我不好。我太粗心了。"

  "别胡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的。"我笑了笑:

  "杨过不是被斩断右臂吗?我这样才真正像杨过啊。"

  "过儿,会痛吗?"

  "不会痛。只是有点酸而已。"

  "那你为什么用左手拿筷子呢?"

  "嗯……如果我说我在学老顽童周伯通的"左右互搏",你会相信吗?"

  明菁没回答,只是怔怔地注视我的右肩。

  "没事的,别担心。"

  她敲了一下我的头,"过儿,你实在很坏,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生气了吗?"

  她摇摇头,左手轻轻抚摸我右肩上的绷带,然后放声地哭。

  "又怎么了?"

  明菁低下头,哽咽地说:   "过儿,我舍不得,我舍不得……"

  明菁最后趴在我左肩上哭泣,背部不断抽搐着。

  "姑姑,别哭了。"我拍拍她的背。

  "姑姑,让人家看到会以为我欺负你。"

  "姑姑,休息一下。喝口水吧。"

  明菁根本无法停止哭泣,我只好由她。

  我不记得她哭了多久,只记得她不断重复舍不得。

  我左边的衣袖湿了一大片,泪水是温热的。

  这是我和明菁第一次超过朋友界线的接触,在认识明菁一年半后。

  后来每当我右肩酸痛时,我就会想起明菁抽搐时的背。

  于是右肩便像是有一道电流经过,热热麻麻的。   我就会觉得好受一些。

  不过这道电流,在认识荃之后,就断电了。

  明菁知道我用左手吃饭后,喂我吃了一阵子的饭。

  直到我右肩上的绷带拿掉为止。

  "姑姑,这样好像很难看。"我张嘴吞下明菁用筷子夹起的一只虾。

  "别胡说。快吃。"明菁又夹起一口饭,递到我嘴前。

  "那不要在客厅吃,好不好?"

  "你房间只有一张椅子,不方便。"

  "可是被别人看到的话……"

  "你右手不方便,所以我喂你,这很单纯。不要觉得不好意思。"

  "嗯。"

  放榜结果,我和子尧兄都只考上成大的研究所。   很抱歉,这里我用了"只"这个字。

  没有嚣张的意思,单纯地为了区别同时考上成大和交大的柏森而已。

  柏森选择成大,而明菁也上了成大中文研究所。

  但是孙樱全部杠龟。

  孙樱决定大学毕业后,在台南的报社工作。

  毕业典礼那天,我在成功湖畔碰到正和家人拍照的孙樱。

  孙樱拉我过去一起合照,拍完照片后,她说:

  "明菁,很好。你也,不错。缘份,难求。要懂,珍惜。"

  我终于知道孙樱所说的"珍惜"是什么意思。

  当初她也是这样跟明菁说的吧。

  孙樱说得对,像明菁这样的女孩子,我是应该好好珍惜。   我也一直试着努力珍惜。

  如果不是后来出现了荃的话。
我像是咖啡豆,随时有粉身的准备


  亲爱的你,请将我磨碎

  我满溢的泪,会蒸馏出滚烫的水

  再将我的思念溶解,化为少许糖味

  盛装一杯咖啡

  陪你度过,每个不眠的夜

  台中到了,这是荃的家乡。

  荃现在会在台中吗?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右肩又感到一阵抽痛。

  因为我想到了荃。

  我的右肩自从受伤后,一直没有完全复原。

  只要写字久了,或是提太重的东西,都会隐隐作痛。

  还有,如果想到了荃,就会觉得对不起明菁抽搐的背。

  于是右肩也会跟着疼痛。

  看到第七根烟上写的咖啡,让我突然很想喝杯热咖啡。

  可是现在是在火车上啊,到哪找热咖啡呢?

  而只要开水一冲就可饮用的三合一速泡咖啡,

  对我来说,跟普通的饮料并无差别。

  我是在喝咖啡喝得最凶的时候,认识荃。

  大约是在研二下学期,赶毕业论文最忙碌的那阵子。

  那时一进到研究室,第一件事便是磨咖啡豆、加水、煮咖啡。

  每天起码得煮两杯咖啡,没有一天例外。

  没有喝咖啡的日子,就像穿皮鞋没穿袜子,怪怪的。

  这种喝咖啡的习惯,持续了三年。

  直到去年七月来到台北工作时,才算完全戒掉。

  今年初看到痞子蔡写的《爱尔兰咖啡》,又勾起我喝咖啡的欲望。

  写封E-mail问他,他回信说他是在台南喝到爱尔兰咖啡,

  而非在小说中所描述的台北。

  他也强调,只要是道地的爱尔兰咖啡,在哪喝都是一样的。

  爱尔兰咖啡既然崇尚自由,自然不会限制该在哪种咖啡馆品尝。

  他在信尾附加了一段话,他说爱尔兰咖啡对他而言,是有意义的。

  但对别人来说,可能就只是一种咖啡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与其想喝属于别人的爱尔兰咖啡,不如寻找属于自己的珍珠奶茶,

  或是可口可乐也行。

  就像是明菁送我的那株檞寄生一样,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但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根金黄色的枯枝而已。

  明菁说得没错,离开寄主的檞寄生,枯掉的树枝会逐渐变成金黄色。

  我想,那时刚到台北的我,大概就是一根枯掉的檞寄生枝吧。

  别人找的是饮料,我找的,却是新的寄主植物。

  可是对于已经枯掉的檞寄生而言,

  即使再找到新的寄主,也是没意义的。

  从台北到台中,我已经坐了二个小时又四十五分钟的火车。

  应该不能说是"坐",因为我一直是站着或蹲着。

  很累。

  只是我不知道这种累,是因为坐车?

  还是因为回忆?

  这种累让我联想到我当研究生时的日子。

  考上研究所后,过日子的习惯开始改变。

  我、柏森、子尧兄和秀枝学姐仍然住在原处,孙樱和明菁则搬离胜九舍。

  孙樱在工作地方的附近,租了一间小套房。

  明菁搬到胜六舍,那是研究生宿舍,没有门禁时间。

  孙樱已经离开学生生活,跟我们之间的联系,变得非常少。

  少得像八十岁老人的牙齿。

  不过这少许的连系就像孙樱写的短篇小说一样,虽然简短,但是有力。

  这力量几乎摇撼我整个人生。

  我会认识荃,是因为孙樱。

  其实孙樱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有时虽然严肃了点,却很正直。

  我曾以为柏森和孙樱之间,会发生什么的。

  "我和孙樱,像是严厉的母亲与顽皮的小孩,不适合啦。"柏森说。

  "可是我觉得孙樱不错啊。"

  "她是不错,可惜头不够圆。"

  "你说什么?"

  "我要找投缘的人啊,她不够头圆,自然不投缘。"柏森哈哈大笑。

  我觉得很好奇,柏森从大学时代,一直很受女孩子欢迎。

  可是却从没交过女朋友。   柏森是那种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喜欢哪种女孩子的人。

  如果他碰上喜欢的女孩子,一定毫不迟疑。

  只不过这个如果,一直没发生。

  我就不一样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喜欢哪种女孩子。

  就像吃东西一样,我总是无法形容我喜欢吃的菜的样子或口味等等。

  我只能等菜端上来,吃了一口,才知道对我而言是太淡?还是太咸。

  认识明菁前,柏森常会帮我介绍女孩子,而且都是铁板之类的女孩。

  其实他也不是刻意介绍,只是有机会时就顺便拉我过去。

  "柏森,饶了我吧。这些女孩子我惹不起。"

  "看看嘛,搞不好你会喜欢喔。"

  "喜欢也没用。老虎咬不到的,狗也咬不到啊。"

  "你在说什么?"

  "你是老虎啊,你都没办法搞定了,找我更是没用。"

  "菜虫!你怎么可以把自己比喻成狗呢?"

  柏森先斥责我一声,然后哈哈大笑:

  "不过你这个比喻还算贴切。"

  认识明菁后,柏森就不再帮我介绍女孩子了。

  "你既然已经找到凤凰,就不用再去猎山鸡了。"柏森是这样说的。

  "是吗?"

  "嗯。她是一个无论你在什么时候认识她,都会嫌晚的那种女孩子。"

  会嫌晚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对那时的我而言,明菁的存在,是重要的。

  没有明菁的话,我会很寂寞?还是会很不习惯?

  我不敢想象,也没有机会去想象。

  如果,我先认识荃,再认识明菁的话,

  我也会对荃有这种感觉吗?

  也许是不一样的。

  但人生不像在念研究所时做的实验,可以反复地改变实验条件,

  然后得出不同的实验结果。

  我只有一次人生,无论我满不满意,顺序就是这样的,无法更改。
我和柏森找了同一个指导教授,因为柏森说我们要患难与共。

  研究所的念书方式和大学时不太一样,通常要采取主动。


  除了所修的学分外,大部分的时间得准备各自的论文。

  因为论文方向不同,所以我和柏森选修的课程也不相同。

  不过课业都是同样的繁重,我们常在吃宵夜的时候互吐苦水。

  明菁好像也不轻松,总是听她抱怨书都念不完。

  虽然她还是常常来我们这里,不过看电视的时间变少了。

  不变的是,我和明菁还是会到顶楼阳台聊天。

  而明菁爬墙的身手,依旧矫健。

  明菁是那种即使在抱怨时,也会面带笑容的人。

  跟柏森聊天时,压力会随着倾诉的过程而暂时化解。

  可是跟明菁聊天时,便会觉得压力这东西根本不存在。   "你和林明菁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柏森常问我。

  "应该是……是好朋友吧?"

  "你确定你没有昧着良心说话?"

  "我……"

  "你喜欢她吗?"

  "应该算喜欢,可是……"

  "菜虫,你总是这么犹豫不决。"柏森叹了一口气: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害怕?也许真是害怕没错。

  起码在找到更适合的形容词之前,用害怕这个字眼,是可以接受的。

  我究竟害怕什么呢?

  对我而言,明菁是太阳,隔着一定的距离,是温暖的。

  但太接近,我便怕被灼伤。   我很想仔细地去思考这个问题,并尽可能地找出解决之道。

  不过技师考快到了,我得闭关两个月,准备考试。

  考完技师考后,又为了闭关期间延迟的论文进度头痛,所以也没多想。

  明菁在这段期间,总会叮咛我要照顾身体,不可以太累。

  "过儿,加油。"明菁的鼓励,一直不曾间断。

  技师考的结果,在三个半月后放榜。

  我和柏森都没考上,子尧兄没考,所以不存在落不落榜的问题。

  令我气馁的是,我只差一分。

  当我和柏森互相交换成绩单观看时,发现我的国文成绩差他十八分。   我甚至比所有考生的国文平均成绩低了十分。

  而国文科,只考作文。

  我又堕入初二时看到作文簿在空中失速坠落的梦魇中。

  收到成绩单那天,我晚饭没吃,拿颗篮球跑到光复校区的篮球场。

  如果考试能像投篮一样就好了,我那天特别神准,几乎百发百中。

  投了一会篮,觉得有点累了,就蹲在篮框架下发呆。

  不禁回想起以前写作文的样子,包括那段当六脚猴子的岁月。

  可是我的作文成绩,虽然一直都不好,但也不至于太差啊。

  怎么这次的作文成绩这么差呢?

  难道我又用了什么不该用的形容词吗?   我继续发呆,什么也不想。发呆了多久,我不清楚。

  眼前的人影愈来愈少,玩篮球的笑闹声愈来愈小,

  最后整座篮球场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耳际仿佛听到一阵脚踏车的紧急煞车声,然后有个绿色身影向我走来。

  她走到我身旁,也蹲了下来。

  "穿裙子蹲着很难看,你知道吗?"过了许久,我开了口。

  好像觉得已经好多年没说话,喉咙有点干涩。我轻咳一声。

  "你终于肯说话啦。"

  "你别蹲了,真的很难看。"

  "会吗?我觉得很酷呀。"

  "你如果再把腿张开,会更酷。"

  "过儿!"

  "你也来打篮球吗?"我站起身,拍了拍腿。

  "你说呢?"明菁也站起身。

  "我猜不是。那你来做什么?"

  "对一个在深夜骑两小时脚踏车四处找你的女孩子……"

  明菁顺了顺裙摆,板起脸:"你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啊?对不起。你一定累坏了。"

  我指着篮球场外的椅子:"我们坐一会吧。"

  "找我有事吗?"等明菁坐下后,我开口问。

  "当然是担心你呀。难道找你借钱吗?"

  "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晚饭不吃就一个人跑出来四个多钟头,让人不担心也难。"

  "我出来这么久了吗?"

  "嗯。"

  "对不起。"

  "你说过了。"

  "真对不起。"

  "那还不是一样。"

  "实在非常对不起。"

  "不够诚意。"

  "宇宙超级霹雳无敌对不起。"

  "够了。傻瓜。"明菁终于笑了起来。

  我们并肩坐着,晚风拂过,很清爽。

  "心情好点了吗?"

  "算是吧。"

  "为什么不吃饭?然后又一声不响地跑出来。"

  "你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你落榜……"明菁突然警觉似的啊了一声,"对不起。"

  "没关系。"

  "明年再考,不就得了。"

  "明年还是会考作文。"

  "作文?作文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们中文系的人当然不担心。但我是粗鄙无文的工学院学生啊。"

  "谁说你粗鄙无文了?"

  "没人说过。只是我忽然这么觉得而已。"

  "过儿,"明菁转身,坐近我一些,低声问,"怎么了?"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索性告诉明菁我初中时发生的事。

  明菁边听边笑。

  "好笑吗?"

  "嗯。"

  "你一定也觉得我很奇怪。"

  "不。我觉得你的形容非常有趣。"

  "有趣?"

  "你这样叫特别,不叫奇怪。"

  "真的吗?"

  明菁点点头。

  "谁说形容光阴有去无回,不能用"肉包子打狗"呢?"

  "那为什么老师说不行呢?"

  "语言有它约定俗成的使用方式,老师在进行一种很一般性的教育。"

  明菁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可是如果从创造力这件事上来思考,对语言文字的自由度其实是可以

  更大的。而且对你这样的人而言,一般性的教育是不够的呀!"

  "我果然是个奇怪的人。"

  "你不奇怪,你只是想象的方式不同。"

  "想象的方式?"

  明菁站起身,拿起篮球,跑进篮球场。

  "创造的时候可以像草原上的野马一样,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用跳的也行。"

  明菁站在罚球线上,出手投篮,空心入网。

  "可是很多人却觉得活着做任何事都该像赛马场里的马一样,绕着跑道

  奔驰。并按照比赛规定的圈数,全力冲刺,争取锦标。"

  明菁抱着篮球,向我招招手。我也走进篮球场。

  "我真的……不奇怪吗?"

  "你是只长了角的山羊,混在我们这群没有角的绵羊中,当然特别。"

  明菁拍了几下球,"但不用为了看起来跟我们一样,就把角隐藏着。"

  "嗯。"

  "过儿,每个人都有与他人不同之处。你应该尊重只属于自己的特色,   不该害怕与别人不同。更何况即使你把角拔掉,也还是山羊呀。"

  "谢谢你。"

  明菁运球的动作突然停止,"干吗道谢呢?"

  "真的,谢谢你。"我加重了语气。

  明菁笑一笑。

  然后运起球,跑步,上篮。

  球没进。

  "你多跑了半步,挑篮的劲道也不对。还有……"

  "还有什么?"

  "你穿裙子,运球上篮时裙子会飞扬,腿部曲线毕露,对篮框是种侮辱。

  所以球不会进。"

  明菁很紧张地压了压裙子,"你怎么不早说!"

  "你虽然侮辱篮框,却鼓励了我的眼睛。这是你的苦心,我不该拒绝。"

  我点点头,"姑姑,你实在很伟大。我被你感动了。"

  "过儿!"

  明菁,谢谢你。

  你永远不知道,你在篮球场上跟我说的话,会让我不再害怕与人不同。

  每当听到别人说我很奇怪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你说的这段话。

  顺便想起你的腿部曲线。

  虽然当我到社会上工作时,因为头上长着尖锐的角,以致处世不够圆滑,

  让我常常得罪人。

  但我是山羊,本来就该有角的。

  我陪明菁玩了一会篮球,又回到篮球场外的椅子上坐着。

  跟大学时的聊天方式不同,明菁已没有门禁时间,所以不用频频看表。

  "这阵子在忙些什么呢?"

  "我在写小说。"

  "写小说对你而言,一定很简单。"

  "不。什么人都会写小说,就是中文系的学生不会写小说。"

  "为什么?"

  "正因为我们知道该如何写小说,所以反而不会写小说。"

  "啊?"

  明菁笑了笑,把我手中的篮球抱去。

  "就像这颗篮球一样。我们打篮球时,不会用脚去踢。还要记得不可以

  两次运球,带球上篮时不能走步。但这些东西都不是打篮球的本质,

  而只是篮球比赛的规则。"

  明菁把篮球还给我,接着说,

  "过儿。如果你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你会怎么玩篮球?"

  "就随便玩啊。"

  "没错。你甚至有可能会用脚去踢它。但谁说篮球不能用踢的呢?规则

  是人订的,那是为了比赛,并不是为了篮球呀。如果打篮球的目的,

  只是为了好玩,而非为了比赛。那又何必要有规则呢?"

  明菁将篮球放在地上,举脚一踢,球慢慢滚进篮球场内。

  "我常希望永远是一个赤足在田野间奔跑的小孩,跑步只是我表达快乐

  的方式,而不是目的。为什么我们非得穿上球鞋,跪蹲在起跑线等待

  枪响,然后朝着终点线狂奔呢?当跑步变成比赛,我们才会讲究速度

  和弹性,讲究跑步的姿势和技巧,以便在赛跑中得到好成绩。但如果

  跑步只是表达快乐的肢体语言,又有什么是该讲究的呢?"

  "姑姑,你喝醉了吗?"

  "哪有。"

  "那怎么会突然对牛弹琴呢?"

  "别胡说,你又不是牛。我只是写小说写到心烦而已。"

  "嗯。"

  "本来想去找你聊天,听李柏森说你离家出走,我才到处找你的。"

  "你听他胡扯。我又不是离家出走。"

  "那你好多了吧?"

  "嗯。谢谢你。"

  几年后,当我在社会上或研究领域里的宽阔草原中跑步时,   常会听到有人劝我穿上球鞋,系好鞋带,然后在跑道内奔跑的声音。

  有人甚至说我根本不会跑步,速度太慢,没有跑步的资格。

  明菁的话就会适时地在脑海中响起:

  "跑步只是表达快乐的肢体语言,不是比赛哦。"

  "很晚了,该回去了。"我看了表,快凌晨两点。

  "嗯。你肚子饿了吧?我去你那里煮碗面给你吃。"

  "我才刚落榜,你还忍心煮面给我吃吗?"

  "你说什么!"明菁敲了一下我的头。

  "刚落榜的心情是沉痛的,可是吃你煮的面是件非常兴奋的事。

  我怕我的心脏无法负荷这种情绪转折。"

  我摸了摸被敲痛的头。

  "过儿,你转得很快。不简单,你是高手。"

  "你可以再大声一点。"

  "过-儿-!你-是-高-手-!"明菁高声喊叫。

  "喂!现在很晚了,别发神经。"

  "呵呵……走吧。"

  "小说写完要给我看喔。"

  "没问题。你一定是第一个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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