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柏森拉了条延长线,从五楼到顶楼阳台,点亮了几盏灯。
秀枝学姐负责采买,买了一堆吃的东西,几乎可以吃到明年。
柏森拜托子尧兄少开口,免得秀枝学姐一怒之下抓他来烤。
然后我们再搬了几张桌椅到阳台上。
七点左右,明菁和孙樱来了。明菁看来很高兴,孙樱则拉长了脸。
不过当柏森送个小礼物给孙樱时,她的脸就松回去了。
我们六个人一边烤肉一边聊天,倒也颇为惬意。
当大家都吃得差不多饱时,子尧兄还清唱了他的成名曲"红豆词"。
"没想到你还挺会唱歌的。"秀枝学姐瞄了一眼子尧兄。
子尧兄很兴奋,又继续唱了几首。
然后他们竟然开始讨论起歌曲和唱歌这件事情。
柏森刻意地一直陪孙樱说话,可以看出他真的对那个玩笑很内疚。
明菁玩了一下木炭的余烬后,指着隔壁栋的阳台问我:
"过儿,可以到那边去看看吗?"
我点点头。
隔壁的阳台种了很多花草,跟我们这边阳台的空旷,呈明显的对比。
两个阳台间,只隔了一条约一米二高的墙。
"爬墙没问题吧?"我问。
"这种高度难不倒我的。"
"嗯。结婚前爬爬墙可以,结婚后就别爬了。"
"呵呵……过儿。你嘴巴好坏,竟然把我比喻成红杏。"
我和明菁翻过墙,轻声落地。
楼下是那对常摔碗盘的夫妇,脾气应该不好,没必要再刺激他们。
她一样一样地叫出花草的名称,我只是一直点头,因为我都不懂。
"你好像很喜欢花花草草?"
"嗯,我很喜欢大自然。我希望以后住在一大片绿色的草原中。"
明菁张开双臂,试着在空中画出很大很大的感觉。然后问我:
"过儿,你呢?"
"我在大自然里长大,都市的水泥丛林对我来说,反而新鲜。"
"你很特别。"明菁笑了笑。 "过儿,谢谢你们今天的招待。"
明菁靠着阳台的栏杆,眺望着夜景,转过头来跟我说。
"别客气。"我也靠着栏杆,在她身旁。
明菁嘴里轻哼着歌,偶尔抬头看看夜空。
"这里很静又很美,不介意我以后常来玩吧?"
"欢迎都来不及。"
明菁歪着头注视着我,笑着说:"过儿,你在说客套话哦。"
我也笑了笑:"我是真的欢迎你来。"
"对了,我送你一样东西。你在这里等我哦。"
明菁翻过墙去拿了一样东西,要回来时,先把东西搁在墙上,再翻过来。
很像朱自清的散文《背影》中,描述他爹在月台爬上爬下买橘子的情景。 如果她真的拿橘子给我,那我以后就会改叫她为爹,而不是姑姑了。
"喏,送你的。"
她也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活像"背影"的形容。
那是一株绿色植物,有特殊的叉状分枝。
叶子对生,像是童玩中的竹蜻蜓。果实小巧,带点黏性。
"这是什么?"
"檞寄生。"
虽然我已是第二次看到檞寄生,但上次离得远,无法看清楚。
我看着手里的檞寄生,有一股说不出的好奇。
于是我将它举高,就着阳台上的灯光,仔细端详。
"有什么奇怪的吗?"明菁被我的动作吸引,也凑过来往上看。 "檞寄生的……"
我偏过头,想问明菁为什么檞寄生的果实会有黏性时,
她突然"哎呀"一声,迅速退开两步。
"过儿!"
"啊?"
"你好奸诈。"
"怎么了?"
明菁没答腔,扁了扁嘴,手指比着檞寄生。
我恍然大悟,原来她以为我故意引诱她站在檞寄生下面,然后要亲她。
"没啦,我只是想仔细看檞寄生而已。"
"嗯。刚刚好险。"明菁笑了笑。
我第三次错过了可以亲吻明菁的机会。
后来我常想,俗语说"事不过三",那如果事已过了三呢?
我跟明菁之间,一直有许多的因缘将我们拉近,却总是缺乏临门一脚。 像足球比赛一样,常有机会射门,可惜球儿始终无法破网。
"谢谢你的礼物。"
我摇了摇手中的檞寄生,对着明菁微笑。
"不客气。不过你要好好保存哦。"
"为什么?"
"檞寄生可从寄主植物上吸收水分和无机物,进行光合作用制造养分,
但养分还是不够。所以当寄主植物枯萎时,檞寄生也会跟着枯萎。"
"那干吗还要好好保存呢?"
"虽然离开寄主植物的檞寄生,没多久就会枯掉。不过据说折下来的
檞寄生存放几个月后,树枝会逐渐变成金黄色。"
"嗯。我会一直放着。"
"对了,我刚刚是想问你,为什么檞寄生的果实会有黏性?"
"这是檞寄生为了繁衍和散播之用的。"
"嗯?"
"檞寄生的果实能散发香味,吸引鸟类啄食,而檞寄生具黏性的种子,
便粘在鸟喙上。随着鸟的迁徙,当鸟在别的树上把这些种子擦落时,
檞寄生就会找到新的寄主植物。"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将檞寄生收好。
11点左右,我和柏森送明菁她们回宿舍。
到胜九舍时,孙樱说还想买个东西,叫明菁先上楼。
明菁跟我们说了声耶诞快乐后,就转身上楼了。 孙樱等明菁的背影消失后,神秘地告诉我:
"菜虫。你该,感谢,明菁。"
"我谢过了啊。"
"孙樱不是指礼物的事啦。今晚原本有人要请林明菁看电影喔。"
柏森在一旁接了话,语气带点暧昧。
"人家可是为了你而推掉约会,所以你该补偿她一场电影。"
"提议今晚聚会的是你吧,要补偿也应该是你补啊。"
我指了指柏森。
"你这没良心的小子,是你坚持要请她来我们家玩的。"
我正想开口反驳,柏森眨了眨眼睛。
"而且你还说:'没有林明菁的耶诞夜,耶稣也不愿意诞生。'"
"乱讲!我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
"恶心"还没出口,柏森已经捂住我的嘴巴。
"菜虫,别不好意思了。请她看场电影吧。"
"没错。"孙樱说。
"孙樱,你们明天没事吧?"
"没有。"
"那明天中午12点这里见,我们四个人一起吃午饭。"
柏森把捂着我嘴巴的手放开,接着说,
"然后再让菜虫和林明菁去看电影。你说好不好?"
"很好。"孙樱点点头。
"我……"
"别太感激我,我会不好意思的。"柏森很快打断我的话。
"就这么说定了。"柏森朝孙樱挥挥手,"明天见。"
隔天是耶诞节,放假一天。
中午我和柏森各骑一辆机车,来到胜九门口。
孙樱穿了一件长裙,长度快要接近地面,我很纳闷裙子怎会那么长?
后来看到明菁也穿长裙出来时,我才顿悟。
原来一般女孩的过膝长裙,孙樱可以穿到接近地面。
我们到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饭,我和柏森经常去吃的一家。
"这家店真的不错喔,我和菜虫曾经在一天之中连续来两次。"
柏森坐定后,开了口。
"真的吗?"明菁问我。
"没错。不过这是因为那天第一次来时,我们两人都忘了带钱。"
我装作没看到柏森制止的眼神,"所以第二次光顾,是为了还钱。"
"呵呵……这样哪能算。"
我们四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只可惜今天是阴天,窗外灰蒙蒙的。
明菁坐在我对面,我左边是窗,右边是柏森。
明菁似乎很喜欢这家店,从墙上的画,赞美到播放的音乐。
甚至餐桌上纯白花瓶里所插上的红花,也让她的视线驻足良久。
"过儿,你说是吗?"她总是这样问我的意见。
"应该是吧。"我也一直这样回答。
孙樱和柏森偶尔交头窃窃私语,似乎在讨论事情。
明菁看看他们,朝我耸耸肩,笑一笑。
明菁起身上洗手间时,柏森和孙樱互相使了眼色。
"菜虫,我跟孙樱待会吃完饭后,会找借口离开。"
柏森慎重地交待,"然后你要约她看电影喔。"
"孙樱说林明菁不喜欢看恐怖片和动作片,我们都觉得她应该会喜欢
《辛德勒的名单》。这里有几家戏院播放的时间,你拿去参考。"
柏森拿出一张纸条,递到我面前。我迟疑着。
"还不快领旨谢恩!"
"谢万岁。"我接下了纸条。
"可是《辛德勒的名单》不是动作片加恐怖片吗?"
"怎么会呢?"
"纳粹屠杀犹太人时会有杀人的动作,而杀人时的画面也会很恐怖啊。"
"你别跟我耍白烂,去看就是了。"柏森很认真。
我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时,明菁回来了。
"母狗,小狗,三只。好玩,去看。"
我们离开餐馆时,孙樱突然冒出了这段话。
"啊?"我和明菁几乎同时发出疑问。
"孙樱是说她朋友家的母狗生了三只小狗,她觉得很好玩,想去看。"
柏森马上回答。
"你怎么会听得懂?"明菁问柏森。
"我跟孙樱心有灵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柏森开始干笑。孙樱可能不擅于说谎或演戏,神态颇为局促。
结果柏森就这样载走孙樱,留下紧张而忐忑的我,与充满疑惑的明菁。
其实经过几次的相处,我和明菁虽然还不能算太熟,但绝不至于陌生。
与明菁独处时,我是非常轻松而愉快的。
我说过了,对我而言,明菁像是温暖的太阳,一直都是。
可是以前跟她在一起时,只是单纯地在一起而已,无欲则刚。
但现在我却必须开口约她看电影,这不禁让我心虚。
毕竟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这种邀约已经包含了追求的意思。
对很多男孩子而言,开口约女孩子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而且心理上会有某种程度的害怕。
不是怕"开口约",而是怕"被拒绝"。
台语有句话叫: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三天拉肚子。
如果改成:再坚强的男人也禁不住被三个女人拒绝,也是差不多通的。
悲哀的是,对我来说,"开口"这件事已经够难的了。
要我开口可能跟要我从五楼跳下是同样的艰难。
至于被不被拒绝,只是跳楼的结果是死亡或重伤的差异而已。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我真的想追求明菁吗?
当时的我,对"追求明菁"这件事是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
如果不是孙樱和柏森的怂恿与陷害,我压根没想到要约明菁看电影。
请注意,我否认的是"追求明菁"这件事,而不是"明菁"这个女孩。
举例来说,明菁是一颗非常美丽且灿烂夺目的钻石,我毫无异议。
但无论这颗钻石是多么闪亮,无论我多么喜欢,并不代表我一定得买啊。
至于到底是买不起或是不想买,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过儿,你在想什么?"冷不防明菁问了一句。
"没……没事。"钻石突然开口说话,害我吓了一跳。
"真的吗?不可以骗我哦。"
"喔。你……你下午有事吗?"
"没呀。你怎么讲话开始结巴了呢?"
"天气冷嘛。"
"那我们不要站着不动,随便走走吧。"
我们在餐馆附近晃了一下,大概经过了三十几家店,两条小巷子。
明菁走路时,会将双手插入外套的口袋,很轻松的样子。
但是我心跳的速度,却几乎可以比美摇滚乐的鼓手。
明菁偶尔会停下来,看看店家贩卖的小饰品,把玩一阵后再放下。
"过儿,可爱吗?"她常会把手上的东西递到我眼前。
"嗯。"我接过来,看一看,点点头。
点了几次头后,我发觉我冷掉的胆子慢慢热了起来。
"姑姑,过儿,两个。电影,去看。"我终于鼓起勇气从五楼跳下。
明菁似乎吓了一跳,接着笑了出来。
"过儿,不可以这么坏的。你干吗学孙樱说话呢?"
"这……"我好不容易说出口,没想到她却没听懂。
正犹豫该不该再提一次时,走在前面的明菁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过儿。你是在约我看电影吗?"她还没停住笑声。
"啊……算是吧。"
明菁的笑声暂歇,理了理头发,顺了顺裙摆,嘴角微微上扬。
"过儿,请你完整而明确地说出,你想约我看电影这句话。好不好?"
"什么是完整而明确呢?"
"过儿。"明菁直视着我,"请你说,好吗?"
明菁的语气虽然坚定,但眼神非常诚恳。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种眼神的温度。
"我想请你看电影,可以吗?"仿佛被她的眼神打动,我不禁脱口而出。
"好呀。"
画面定格。
灯光直接打在明菁的身上。
明菁的眼神散射出光亮,将我全身笼罩。
行人以原来的速度继续走着,马路上的车子也是,但不能按喇叭。
而路边泡沫红茶摊位上挂着的那块"珍珠奶茶15元"的牌子,
依旧在风中随意飘荡。
"就这么简单?"
我没想到必须在心里挣扎许久的问题,可以这么轻易地解决。
"原本就不复杂呀。你约我看电影,我答应了,就这样。"
明菁的口气好像在解决一道简单的数学题目一样。
"喔。"
我还是有点不敢置信。
"过儿。你有时会胡思乱想,心里自然会承受许多不必要的负担。"
明菁笑了笑,"我们去看电影吧。"
我趁明菁去买两杯珍珠奶茶的空档,偷瞄了柏森给我的小抄。
估计一下时间,决定看两点四十分的那场电影。
柏森和孙樱说得没错,明菁的确喜欢"辛德勒的名单"。
因为当我提议去看"辛德勒的名单"时,她马上拍手叫好。
看完电影后,她还不断跟我讨论剧情和演员,很兴奋的样子。
我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已经完成约明菁看电影的任务,然后呢? "过儿,我们去文化中心逛逛好吗?"
"啊?"
"你有事吗?"
"没有。"
"那还'啊'什么,走吧。"
问题又轻易地解决。
文化中心有画展,水彩画和油画。
我陪明菁随性地看,偶尔她会跟我谈谈某幅画怎样怎样。
"过儿,你猜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明菁用手盖住了写上画名的卡片,转过头问我。
画中有一个年轻的裸女,身旁趴了只老虎,老虎双眼圆睁,神态凶猛。
女孩的及腰长发遮住右脸,神色自若,还用手抚摸着老虎的头。
"不知死活?"我猜了一下画名。
明菁笑着摇了摇头。
"与虎共枕?"
"再猜。"
"爱上老虎不是我的错?"
"再猜。"
"少女不知虎危险,犹摸虎头半遮面。"
"过儿!你老喜欢胡思乱想。"
明菁将手移开,我看了看卡片,原来画名就只叫"美人与虎"。
"过儿,许多东西其实都很单纯,只是你总是将它想得很复杂。"
"画名如果叫'不知死活'也很单纯啊。"
"这表示你认为老虎很凶猛,女孩不该抚摸。可见思想还是转了个弯。"
"那她为什么不穿衣服呢?"
"人家身材好不行吗?一定需要复杂的理由吗?"
明菁双手轻抓着腰际,很顽皮地笑着,然后说: "就像我现在饿了,你大概也饿了,所以我们应该很单纯地去吃晚饭。"
"单纯?"
"当然是单纯。吃饭怎么会复杂呢?"
我们又到中午那家餐馆吃饭,因为明菁的提议。
"过儿。回去记得告诉李柏森,这样才真正叫一天之中连续来两次。"
"你这样好酷喔。"
"这叫单纯。单纯地想改写你们的纪录而已。"
"为什么你还是想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呢?"
"还是单纯呀。既然是单纯,就要单纯到底。"
"那你要不要也点跟中午一样的菜?"
"这就不叫单纯,而是固执了。"明菁笑得很开心。
也许是因为受到明菁的影响,所以后来我跟明菁在一起的任何场合,
我就会联想到单纯。
单纯到不需要去想我是男生而她是女生的尴尬问题。
虽然我知道后来我们之间并不单纯,但我总是刻意地维持单纯的想法。
明菁,你对我的付出,一直是单纯的。
即使我觉得这种单纯,近乎固执。
很多东西我总是记不起,但也有很多东西却怎么也无法忘记。
就像那晚跟明菁一起吃饭,我记得明菁说了很多事,我也说了很多。
但内容是什么,我却记不清楚。
随着明菁发笑时的掩口动作,或是用于强调语气的手势, 她右手上的银色手链,不断在我眼前晃动。
我常在难以入眠的夜里,梦到这道银色闪电。
我和明菁似乎只想单纯地说很多事,也单纯地想听对方说很多事而已。
单纯到忘了胜九舍关门的时间。
"啊!"明菁看了一下手表,发出惊呼,"惨了!"
"没错。快闪!"我也看了表,离胜九关门,只剩下五分钟。
匆匆结了账,我跨上机车,明菁跳上后座,轻拍一下我右肩:
"快!"
"姑姑,你忘了说个'请'字喔。"
"过儿!"明菁非常焦急,又拍了一下我右肩,"别闹了。"
"不然说声'谢谢'也行。"
"过儿!"明菁拍了第三下,力道很重。
我笑了笑,加足马力,三分钟内,飙到胜九门口。
"等一等!"在丧钟敲完时,明菁侧身闪进快关上的铁门。
"呼……"明菁一面喘气,双手抓住铁门栏杆,挤了个笑容,"好险。"
"你现在可以说声'谢谢'了吧?"
"你还说!"明菁瞪了我一眼,"刚刚你一定是故意的。"
"我只是好奇地想知道,如果你赶不上宿舍关门的时间会如何。"
"会很惨呀!笨。"
等到明菁的呼吸调匀,我跟她挥挥手,"晚安了。"
"过儿,你肩膀会痛吗?"
"肩膀还好,不过你一直没对我说谢谢,我心很痛。"
"过儿,谢谢你陪我一天。我今天很快乐。"
"我是开玩笑的。你一定累坏了,今晚早点睡吧。"
"嗯。"
我转身离去,走了两步。
"过儿。"
我停下脚步,回头。
"你回去时骑车慢一点,你刚刚骑好快,我很担心。"
我点点头。然后再度转身准备离去。
"过儿。"
我又把头转回来看着明菁。
"我说我今天很快乐,是说真的,不是客套话。"
"我知道了。"我笑了笑,又点点头。第三度转身离去。
"过儿。"
"姑姑。你把话一次说完吧。我转来转去,头会扭到。"
"没什么事啦。"明菁似乎很不好意思,"只是要你也早点睡而已。"
"嗯。"我索性走到铁门前,跟明菁隔着铁门互望。
只是单纯地互望,什么话也没说。
明菁的眼神很美,尤其在昏暗的灯光中,更添一些韵味。
突然想到以前总是跟柏森来这里看戏,没想到我现在却成了男主角。
我觉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地笑了笑。
"过儿,你笑什么?"
"没事。只是觉得这样罚站很好玩。你先上楼吧,我等你走后再走。"
"好吧。"明菁松开握住栏杆的手,然后将手放入外套的口袋。 "别再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了,那是坏习惯。"
"好。"明菁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我走了哦。"
明菁走了几步,回过头:
"过儿。我答应跟你看电影,你难道不该说声谢谢?。"
"谢谢……谢谢……谢谢……我很慷慨,免费奉送两声谢谢。"
"过儿,正经点。"明菁的表情有点认真。
"为什么?"
"因为我是第一次跟男孩子看电影。"
明菁挥挥手,"晚安。"
我愣了一下,回过神时,明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墙角。
明菁,有很多话我总是来不及说出口,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所以你一直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约女孩子看电影。 我欠你的,不只是一声由衷的谢谢。
还有很多句对不起。
经过那次耶诞夜聚会以后,明菁和孙樱便常来我们那里。
尤其是晚上八点左右,她们会来陪秀枝学姐看电视。
我和柏森总喜欢边看电视剧,边骂编剧低能和变态。
难怪人家都说电视台方圆十里之内,绝对找不到半只狗。
因为狗都被宰杀光了,狗血用来洒进电视剧里。
有时她们受不了我们在电视旁边吐血,还会喧宾夺主,赶我们进房间。
如果她们待到很晚,我们会一起出去吃宵夜,再送她们回宿舍。
有次她们六点不到就跑来,还带了一堆东西。
原来秀枝学姐约她们来下厨。
看她们兴奋的样子,我就知道今天的晚餐会很惨。
我妈曾告诉我,在厨房煮饭很辛苦,所以不会有人在厨房里面带笑容。
只有两种人例外,一种是第一次煮饭;
另一种则是因为脸被油烟熏成扭曲,以致看起来像是面带笑容。
我猜她们是前者。
她们三人弄了半天,弄出了一桌菜。
我看了看餐桌上摆的七道菜,很纳闷那些是什么东西。
我只知道,绿色的是菜,黄色的是鱼,红色的是肉,白色的是汤。
那,黑色的呢?
我们六个人围成一桌吃饭。
"这道汤真是难……"子尧兄刚开口,柏森马上抢着说:
"真是难以形容的美味啊!"
秀枝学姐瞪了柏森一眼,"让他说完嘛,我就不信他敢嫌汤不好喝。"
明菁拿起汤匙,喝了一口,微蹙着眉:
"孙樱,你放盐了吗?"
"依稀,仿佛,好像,曾经,放过。"孙樱沉思了一下。
我把汤匙偷偷藏起,今晚决定不喝汤了。
"过儿,你怎么只吃一道菜呢?"坐我旁边的明菁,转头问我。
"这小子跟王安石一样,吃饭只吃面前的那道菜。"柏森回答。
"这样不行的。"明菁把一道黄色的菜,换走我面前那道绿色的菜。
"过儿,吃吃看。"明菁笑了笑,"这是我煮的哦!"
这道黄色的菜煮得糊糊的,好像不是用瓦斯煮,而是用盐酸溶解。
我吃了一口,味道好奇怪,分不出来是什么食物。
"嗯……这道鱼烧得不错。"黄色的,是鱼吧。
"啊?"明菁很惊讶,"那是鸡肉呀!"
"真的吗?你竟然能把平凡的鸡肉煮成带有鲜鱼香味的佳肴,"
我点点头表示赞许,"不简单,你有天分。你一定是天生的厨师。"
我瞥了瞥明菁怀疑的眼神,拍拍她的肩膀:
"相信我,我被这道菜感动了。"
"过儿,你骗人。"
"我说真的,不然你问柏森。"我用眼神向柏森求援。
柏森也吃了一口,"菜虫说得没错,这应该是只吃过鱼的鸡。"
看着明菁失望的眼神,我很不忍心,于是低头猛吃那道黄色的鱼。
说错了,是黄色的鸡才对。
"过儿,别吃了。"
"这么好吃的鸡,怎么可以不吃呢?"
"真的吗?"
"如果我说是骗你的,你会打我吗?"
我和明菁应该是同时想到营火晚会那时的对话,于是相视而笑。
"真的好吃吗?"明菁似乎很不放心,又问了一次。
"嗯。菜跟人一样,重点是好吃,而不是外表。"
我把这道菜吃完,明菁舀了一碗汤,再到厨房加点盐巴,端到我面前。
吃完饭后,我和明菁到顶楼阳台聊天。
"过儿,你肚子没问题吧?"
"我号称铜肠铁胃,没事的。"
"过儿,对不起。我下次会改进的。"
"你是第一次下厨,当然不可能完美。更何况确实是满好吃的啊。"
"嗯。"
我看明菁有点闷闷不乐,于是我跟她谈起小时候的事。
我妈睡觉前总会在锅子里面放一点晚餐剩的残汤,然后摆在瓦斯炉上。
锅盖并不完全盖住锅子,留一些空隙,让蟑螂可以爬进锅。
隔天早上,进厨房第一件事便是盖上锅盖,扭开瓦斯开关。
于是就会听到一阵劈啪响,然后传来浓浓的香气,接着我就闻香起舞。
我妈说留的汤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少的话蟑螂会沾锅;
太多的话就不会有劈啪的声响,也不会有香气。
"这就叫'过犹不及'。了解吗?孩子。"我妈的神情很认真。
另外她也说这招烤蟑螂的绝技,叫做"请君入瓮"。
我妈都是这样教我成语的,跟孟子和欧阳修的母亲有得拼。
"烤蟑螂的味道真的很香喔。"
"呵呵……"明菁一直笑得合不拢嘴。
"所以炒东西前,可以先放几只蟑螂来'爆香'喔。"
"过儿,别逗我了。"明菁有点笑岔了气。
"天气有点凉,我们下去吧。"
"嗯。"
"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知道吗?"
"嗯。"
后来她们又煮过几次,愈来愈成功。
因为菜里黑色的地方愈来愈少。
孙樱不再忘了加盐,秀枝学姐剁排骨时也知道可以改用菜刀,
而非将排骨往墙上猛砸。
我也已经可以分清楚明菁煮的东西,是鱼或是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