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秀枝学姐后,柏森更安静了。
有天晚上,柏森突然心血来潮,买了几瓶啤酒,
叫我陪他到以前住的宿舍走走。
我们敲了1013室的门,表明了来意,里面的学弟一脸惊讶。
摸摸以前睡过的床缘和念书时的书桌后,我们便上了顶楼。
爬到宿舍最高的水塔旁,躺了下来,像以前练习土风舞时的情景。
"可惜今晚没有星星。"柏森说。
"你喝了酒之后,就会有很多星星了。"我笑着说。
"菜虫,我决定到美国念博士了。"柏森看着夜空,突然开口说。
"嗯……"我想了一下,"我祝福你。"
"谢谢。"柏森笑了笑,翻了身,朝向我,
"菜虫,你还记不记得拿到橄榄球冠军的那晚,我问你,我是不是天生
的英雄人物这件事。"
"我当然记得。事实上你问过好多次了。"
"那时你回答:你是不是英雄我不知道,但你以后绝对是一号人物。"
柏森叹了一口气,"菜虫,真的谢谢你。"
"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还谢我干吗。"
"受到父亲的影响,我一直很想要出人头地。"柏森又转头向夜空:
"从小到大,无论我做什么事,我会要求自己一定要比别人强些。"
柏森加强了语气:"我一定,一定得出人头地。"
我没答话,只是陪着柏森望着夜空,仔细聆听。 柏森想与众不同,我却想和大家一样,我们有着不同的情结。
因为认识明菁,所以我比较幸运,可以摆脱情结。
而柏森就没这么幸运了,只能无止境地,不断往上爬。
突然从空中坠落,柏森的心里,一定很难受。
"柏森,出去飞吧。你一定会比别人飞得更高。"我叹口气说。
"呼……"过了很久,柏森呼出一口长气,笑了笑,"心情好多了。"
"那就好。"我也放心了。
"菜虫,可以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吗?"
"方荃。"
"为什么不是林明菁?"
"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失去理性,疯了吧。"
"你为什么说自己疯了?"
"因为我无法证明自己为什么会喜欢方荃啊。"
"菜虫啊,念工学院这么多年,我们证明过的东西,难道还不够多吗?
你竟连爱情也想证明?你难道忘了以前的辩论比赛?"
"嗯?"
"我们以前不是辩论过,"谈恋爱会不会使一个人丧失理性"?"
"对啊。"
"你答辩时,不是说过:'如果白与黑之间,大家都选白,只有一个人
选黑。只能说他不正常,不能说不理性。正不正常是多与少的区别,
没有对与错,更与理不理性无关"?"
没错啊,我为什么一直想证明我喜欢荃,而不是明菁呢?
我心里知道,我喜欢荃,就够了啊。
很多东西需要证明的理由,不是因为被相信,而是因为被怀疑。
对于喜欢荃这件事而言,我始终不怀疑,又何必非得证明它是对的呢?
就像我内心相信太阳是从东边出来,却不必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去证明。
我终于恍然大悟。
我决定不再犹豫。
只是对我而言,告诉一个爱自己的人不爱她,
会比跟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说爱她,还要困难得多。
所以我还需要最后的一点勇气。
柏森要离开台湾那天,我陪他到机场,办好登机手续后,他突然问我: "菜虫,请你告诉我。你技师考落榜那晚,我们一起吃火锅时,你说:
台湾的政治人物,应该要学习火锅的肉片。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柏森的表情很认真,似乎这是困扰他多年的疑惑。
"火锅的汤里什么东西都有,象征着财富权势和地位的染缸。政治人物
应该像火锅的肉片一样,绝对不能在锅里待太久,要懂得急流勇退,
过犹不及的道理。"
"菜虫。你真的是高手。那次的作文成绩,委屈了你。"
柏森恍然大悟,笑了一笑。
"柏森。你也是高手。"
我也笑了一笑,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果没有意外,那次的作文,是我最后一次为了比赛或成绩写文章。
"同被天涯炒鱿鱼,相逢何必互相夸。"
柏森突然哈哈大笑。
荃说得没错,声音是会骗人的。
即使柏森的声音是快乐的,我还是能看出柏森的郁闷与悲伤。
"柏森,你还有没有东西忘了带?"
"有。我把一样最重要的东西留在台湾。"
"啊?什么东西?"我非常紧张。
柏森放下右手提着的旅行袋,凝视着我,并没有回答。
然后缓缓地伸出右手,哽咽地说:
"我把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留在台湾了。"
像刚离开枪膛的子弹,我的右手迅速地紧握住柏森的手。
我们互握住的右手,因为太用力而颤抖着。
认识柏森这么久,我只和他握过两次手,第一次见面和现在的别离。
都是同样温暖丰厚的手掌。
大学生活的飞扬跋扈,研究生时代的焚膏继晷,工作后的郁闷挫折,
这九年来,我和柏森都是互相扶持一起成长。
以后的日子,我们大概很难再见面了。
而在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能会由朋友转换成妻子和孩子。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于是激动地抱住柏森。
该死的眼泪就这样流啊流的,像从地底下涌出的泉水,源源不绝。
我27岁了,又是个男人,不能这样软弱的。
可是我总觉得在很多地方我还是像个小孩子,需要柏森不断地呵护。
柏森啊,我只是一株檞寄生,离开了你,我该如何生存?
"菜虫,我写句话给你。"
柏森用右手衣袖猛擦拭了几下眼睛,蹲下身,从旅行袋里拿出纸笔。
"来,背部借我。"
我转过身,柏森把纸放在我背上,窸窸窣窣地写着。
"好了。"柏森将纸条对折两次,塞进我衬衫的口袋。
"我走了,你多保重。"
我一直红着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柏森走后,我把纸条打开来看,上面写着:
"爱情是一朵生长在悬崖绝壁边缘上的花,
想摘取就必须要有勇气。"
——莎士比亚
第四棵离开我的寄主植物,柏森,给了我最后的一点养分-勇气。
流行歌手梁静茹唱得没错,"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
我以前公司的主管也没错,"我们都需要勇气,去面对高粱绍兴。"
原来有些话我必须要鼓起勇气说。
我知道了。
送走柏森后,我从桃园坐车,单独回台南。
那个发型像木村拓哉的学弟在或不在,对我都没意义。
我只觉得空虚。
我好像漂浮在这间屋子里,无法着地。
当我试着固定住身子,不想继续在空气中游泳时,
门铃声突然响起,明菁来了。
"吃过饭了没?"明菁问我。
"还没。"我摇摇头。
"你先坐着看电视,我下碗面给你吃。"
"姑姑,我……"
"先别说话,吃饱后再说,好吗?"明菁笑了笑。
明菁很快在厨房扭开水龙头,洗锅子,装了六分满的水。
打开电磁炉开关,烧水,水开了,下面条。
拿出碗筷,洗碗,碗内碗外都洗。
洗筷子,用双手来回搓动两根筷子,发出清脆的声音。 将手上的水甩一甩,拿出干布,先擦干碗筷,再擦干双手。
面熟了,明菁捞起一根面条试吃,好像烫了手,轻轻叫了一声。
将右手食指放在嘴边吹气,再用右手食指与拇指抓住右耳垂。
接触到我的视线,明菁笑了笑,吐了吐舌头。
明菁从电视机下面拿出一张报纸,对折了三次,垫在桌子上。
跑回厨房,从锅里捞起面,放入碗中。
用勺子从锅里舀出汤,一匙……二匙……三匙……四匙,均匀地淋在碗里。
将筷子平放在碗上,拿出抹布遮住碗圆滚滚的肚子,双手端起碗。
"小心,很烫哦。"
明菁将这碗面小心翼翼地放在报纸上。
"啊,忘了拿汤匙。"
再跑回厨房,选了根汤匙,洗干净,弄干。
明菁将汤匙放入碗里,笑了笑,"快趁热吃吧。"
"你呢?"
"我不饿,待会再吃。"
明菁卷起袖子,拿面纸擦擦额头的汗。
"我很笨拙吧。"明菁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明菁,你不笨拙的,认识你六年半以来,现在最美。
明菁坐在我身旁,看着我吃面。
我永远记得那碗面的味道,可是我却找不到任何的文字来形容味道。
我在吃面时,心里想着,我以后要多看点书,多用点心思,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将那碗面的味道,用文字表达。
"好吃吗?"明菁问我。
"很好吃。"我点点头。
明菁又笑了。
"过儿,你刚刚想说什么?"我吃完面,明菁问我。
"我……"早知道,我就吃慢一点。
"李柏森走了,你一定很寂寞。"明菁叹了一口气。
"姑姑……"
"过儿,你放心。姑姑不会走的,姑姑会一直陪着你。"
"姑姑,我只剩下你这棵寄主植物了。"
"傻瓜。"明菁微笑说,"别老把自己说成是檞寄生。"
明菁环顾一下四周,突然很感慨:
"当初我们六个人在一起时,是多么热闹。如今,只剩我们两个了。"
"你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已经待在台南九年了。"
"嗯。"
"我们人生中最闪亮灿烂的日子,都在这里了。"
"嗯。"
明菁转头看着我,低声吟出:
"卅六平分左右同,金乌玉兔各西东。
芳草奈何早凋尽,情人无心怎相逢。"
我转头看着坐在我左手边的明菁,我这辈子最温暖的太阳。
当初和明菁坐车到清境农场时,明菁也是坐在我左手边。
我好像又有正在坐车的感觉,只是这次的目的地,是从前。 "我父亲过世得早,家里只有我妈和一个妹妹。中学时代念的是女校,
上大学后,才开始接触男孩子。"明菁笑了笑:
"所以我对男孩子,总是有些不安和陌生。"
明菁拿出面纸递给我,让我擦拭嘴角。
"我很喜欢文学,所以选择念中文系。高中时,我写下了这首诗,那时
心想,如果以后有人猜出来,很可能会是我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明菁又吐了吐舌头:"这应该是我武侠小说看太多的后遗症。"
"你这样想很危险,因为这首诗并不难猜。"
"嗯。幸好你是第一个猜中的人。"
"幸好……吗?"
"过儿,缘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认识你后,我就觉得我该照顾你,
该关心你,久了以后,便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明菁拨了拨头发,露出了右边蹙紧的眉,我闭上眼睛,不忍心看。
"孙樱和秀枝学姐经常说,你心地很好,只可惜个性软了点,丝毫不像
敢爱敢恨的杨过。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也是不像清丽脱俗的
小龙女呀。"
"姑姑,你很美的。"
"谢谢。也许杨过和小龙女到了20世纪末,就该像我们这样。"
明菁笑了起来,很漂亮的眼神。我的右肩,完全失去知觉。
"我收拾一下吧。"明菁端起碗,走了两步,回头问:
"过儿,你呢?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姑姑,你一直是我内心深处最丰厚的土壤,因为你的养分,我才能够
不断开花结果。我从不敢想象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没有出现你的话,
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然后呢?"
"每当我碰到挫折时,你总是给了我,再度面对的勇气和力量。"
"嗯。所以呢?"
"所以我习惯你的存在,喜欢你的存在。"
"过儿,那你喜欢我吗?"
我又想起第一次要开口约明菁看电影时的挣扎。
当时觉得那种难度,像是要从五楼跳下。 现在的难度,可能像从飞机上跳下,而且还不带降落伞。
"你要下决心。"子尧兄说。
"你别吃着梨子,又霸着苹果不放。"秀枝学姐说。
"爱情是一朵生长在悬崖绝壁边缘上的花,想摘取就必须要有勇气。"
柏森也借着莎士比亚的文字,这样说。
明菁仍然端着要洗的碗筷,站在当地,微笑地注视着我。
我闭上眼睛,咬咬牙:
"姑姑。过儿,喜欢。但是,不爱。"
我从飞机上跳下。
可是我并没有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我听到的,是瓷碗清脆的破裂声。
我缓缓睁开眼睛。
明菁拿起扫把,清理地面,将碎片盛在畚箕,倒入垃圾桶。 再重复这些动作一次。
找了条抹布,弄湿,跪蹲在地上,前后左右来回擦拭五次。
所有的动作停止,开口说:
"过儿,请你完整而明确地说出,这句话的意思。好吗?"
"姑姑,我一直很喜欢你。那种喜欢,我无法形容。"
我紧抓住开始抽痛的右肩,喘口气,接着说,
"可是如果要说爱的话,我爱的是,另一个女孩子。"
我说完后,明菁放下抹布,左手扶着地,慢慢站起身。
明菁转过身,看着我,泪流满面,却没有任何哭声。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明菁没有声音的哭泣,也是最后一次。 "金乌玉兔各西东……过儿,你曾说过你是月亮,而我是太阳。太阳和
月亮似乎永远不会碰在一起。"
"情人无心怎相逢……情人如果无心,又怎能相逢呢?"
"芳草奈何早凋尽……过儿,你真的……好像是一株檞寄生。如果我也是
你的寄主植物的话,现在的我,已经……已经完全干枯了。"
明菁的右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低下头:
"我怎么会……写下这种诗呢?"
"姑姑……"我很想说点什么,可是右肩的剧痛让我无法说出口。
"可怜的过儿……"明菁走到我身旁,摸摸我的右肩: "你一直是个寂寞的人。"
"你心地很善良,总是不想伤害人,到最后却苦了自己。"
"虽然我知道你常胡思乱想,但你心里想什么,我却摸不出,猜不透。
我只能像拼图一样,试着拼出你的想法。可是,却总是少了一块。"
"你总是害怕被视为奇怪的人,可是你并不奇怪,只是心思敏感了点。
过儿,你以后要记住,老天会把你生成这样,一定有祂的理由。你要
做你自己,不要隐藏自己,也不要逃避自己,更不要害怕自己。"
"你还要记住,你是一个聪明的人。但聪明是两面刃,它虽然可以让你
处理事情容易些,但却会为你招来很多不必要的祸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千万要记住,以后一定要……一定要……"
明菁终于忍不住,哭出声音:
"一定要快乐一点。"
为了压低哭声,明菁抽噎的动作,非常激烈。
"再见了,过儿。"
关上门前,明菁好像说了这句话,又好像没说,我已经不确定了。
明菁走了。
我生命中最后一棵,也是最重要的一棵寄主植物,终于离开了我。
明菁曾告诉我,北欧神话中,和平之神伯德,
就是被一枝檞寄生所制成的箭射死。
明菁说我很像檞寄生的时候,她的右手还紧抓着胸前的衣服。
我想,我大概就是那枝射入伯德胸膛的檞寄生箭吧。
两天后,我收到明菁寄来的东西,是她那篇三万字的小说,《思念》。
看了一半,我就知道那是明菁因我而写,也因我而完成的小说。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过儿。"明菁在小说结尾,是这么写的。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已经被砍十八刀的人,
是不会在乎再多挨一个巴掌的。
清境农场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阶梯,明菁说它很像思念的形状。
可是明菁啊,我已经回不去那条阶梯了。
即使我回得去,我再也爬不动了。 因为我思念的方向,并非朝着天上,而是朝着荃。
连续好几天,我只要一想到明菁的哭泣,
就会像按掉电源开关一样,脑中失去了所有光亮。
我好像看到自己的颜色了,那是黑色。
想起跟荃认识的第一天,她说过的话:
"你会变成很深很深的紫色,看起来像是黑色,但本质却还是紫色。"
"到那时……那时你便不再需要压抑。因为你已经崩溃了。"
现在的我,终于不再需要压抑了。
不知道在明菁走后第几天,突然想到以前明菁在顶楼阳台上说过的话:
"当寄主植物枯萎时,檞寄生也会跟着枯萎。"
"檞寄生的果实能散发香味,吸引鸟类啄食,而檞寄生具黏性的种子,
便黏在鸟喙上。随着鸟的迁徙,当鸟在别的树上把这些种子擦落时,
檞寄生就会找到新的寄主植物。"
命运的鸟啊,请尽情地啄食我吧。
我已离开所有的寄主植物,不久也即将干枯,所以你不必客气。
可是,你究竟要将我带到哪儿去呢?
命运的鸟儿拍动翅膀,由南向北飞。
我闭上眼睛,只听到耳畔的风声,呼呼作响。
突然间,一阵波动,我离开了鸟喙。
低头一看,台北到了。
荃总觉得,我会突然消失。
可是荃啊,我已经不再是寄生在树木上的檞寄生,
干枯的我,无法为你带来爱情。
明菁枯萎的样子,已经让我崩溃;
我无法再承受枯萎的你。
如果爱情真的像是沿着河流捡石头,现在的我,腰已折,
失去弯腰捡石头的能力了。
柏森曾说过我不是自私的人,但爱情却是需要绝对自私的东西。
我想,在台北这座拥挤而疏离的城市,我应该可以学到自私吧。
我在台北随便租了一个房间,算是安顿。
除了衣服和书之外,我没多少东西。
这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
我把明菁送我的檞寄生收到抽屉里,不再挂在台灯上。
因为对我而言,它已经不是带来幸运与爱情的金黄色枯枝。
而是射入明菁胸膛的,血淋淋的,红色的箭。
到台北的第一印象,就是安全帽是值钱的东西。
以前在台南,安全帽总是随手往机车上一放。
在台北时,这种习惯让我丢掉了两顶安全帽。
不愧是台湾最大的城市啊,人们懂得珍惜别人的东西。
我其实是高兴的,因为我会离自私愈来愈近。
我在台北没有朋友,也无处可去,常常半夜一个人骑机车出去乱晃。
偶尔没戴安全帽,碰到警察时,就得赔钱了事。
以前我和柏森及子尧兄曾骑机车三贴经过台南火车站,被警察拦下来。
那个警察说我们实在很了不起,可是他职责所在,得处罚我们。
于是我们三人在火车站前,各做了50下伏地挺身。
在台北,这种情况大概很难发生吧。
我又开始寄履历表,台北适合的工作比较多,应该很容易找到工作吧。
不过我还是找了快一个月,还没找到工作。
"为什么你会辞掉上个工作?"我常在应征时,碰到这种问题。
"因为我被解雇了啊。"我总是这么回答。
荃听到应该会很高兴吧,因为我讲话不再压抑,回答既直接又明了。
可是如果明菁知道的话,一定又会担心我。
大约在应征完第九个工作后,出了那家公司大门,天空下起大雨。
躲着躲着,就躲进一家新开的餐馆。
随便点个餐,竟又吃到一个不知是鱼还是鸡的肉块。
想起以前在台南六个人一起吃饭的情景,又想到明菁煮的东西,
眼泪就这样一颗颗地掉下来,掉进碗里。
那次是我在台北,第一次感到右肩的疼痛。
于是我换左手拿筷子,却又想起明菁喂我吃饭的情景。
原来我虽然可以逃离台南,却逃不掉所有厚重的记忆。
"先生,这道菜真的很难吃吗?"年轻的餐馆女老板,走过来问我:
"不然,你为什么哭呢?"
"姑姑,因为我被这道菜感动了。"
"啊?什么?"女老板睁大了眼睛。
我匆忙结了账,离开这家餐馆,离去前,还依依不舍地看了餐馆一眼。
"先生,以后可以常来呀,别这么舍不得。"女老板笑着说。
傻瓜,我为什么要依依不舍呢?那是因为我以后一定不会再来了啊。
找工作期间,我常想起荃和明菁。
想起明菁时,我会有自责亏欠愧疚罪恶悲哀等等的感觉。
想起荃时,我会心痛。
这种心痛的感觉是抽象的,跟荃的心痛不一样,荃的心痛是具体的。
幸好我房间的窗户是朝北方,我不必往南方看。
而我也一直避免将视线,朝向南方。
应征第十三个工作时,我碰到以前教我们打橄榄球的学长。
"啊?学弟,你什么时候来台北的?"
"来了一个多月了。"
"还打橄榄球吗?"
"新生杯后,就没打了。"
"真可惜。"学长突然大笑,"你这小子贼溜溜地,很难被拓克路。"
"学长……我今天是来应征的。"
"还应什么征!今天就是你上班的第一天。"
"学长……"我有点激动,说不出话来。
"学弟,"学长拍拍我肩膀,"我带你参观一下公司吧。"
经过学长的办公桌时,学长从桌子底下拿出一颗橄榄球。
"学弟,你记不记得我说过弧形的橄榄球跟人生一样?"
"嗯。"我点点头。
学长将橄榄球拿在手上,然后松手,观察橄榄球的跳动方向。
重复了几次,每次橄榄球的跳动方向都不一样。
"橄榄球的跳动方向并不规则,人生不也如此?"
学长搭着我的肩:
"当我们接到橄榄球时,要用力抱紧,向前冲刺。人生也是这样。"
"学长……"
"所以要好好练球。"学长笑了笑,"学弟,加油吧。"
我开始进入规律的生活。
每天早上先搭公车到捷运站,再转搭捷运至公司。
台北市的公车身上,常写着一种标语,"搭公车是值得骄傲的。"
所以每次下了公车,我就会抬头挺胸,神情不可一世。不过没人理我。
我常自愿留在公司加班,没加班费也甘愿。
因为我很怕回去后,脑子一空,荃和明菁会住进来。
我不喝咖啡了,因为煮咖啡的器材没带上台北。
其实很多东西,我都留给那个木村拓哉学弟。
我也不抽烟了,因为抽烟的理由都已不见。
所以严格说起来,我不是"戒烟",而是"不再需要烟"。
但是荃买给我的那只汤匙,我一直带在身边。
每天早上一进到公司,我会倒满白开水在茶杯,并放入那只汤匙。
直到有一天,同事告诉我:
"小蔡,你倒的是白开水,还用汤匙搅拌干吗?"
他们都叫我小蔡,菜虫这绰号没人知道,叫我过儿的人也离开我了。
我后来仔细观察我的动作,我才发现,我每天早上所做的动作是:
拿汤匙……放进茶杯……顺时针……搅五圈……停止……看漩涡抹平……拿出汤匙……
放在茶杯左侧……食指中指搁在杯口……其余三指握住杯身……凝视着汤匙……
端起杯子……放下……再顺时针……两圈……端起杯子……放到嘴边……碰触杯口……
然后我犹豫。
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喝水?
现在的我,已经失去用文字和声音表达情感的能力。
所以我每天重复做的是,荃所谓的,
"思念"和"悲伤"的动作。
于是有好几次,我想跑回台南找荃。
但我又会同时想起明菁离去时的哭泣,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管我思念荃的心情有多么炽热,
明菁的泪水总会将思念迅速地降温。
然后我甚至会觉得,思念荃是一种卑劣的行为。
毕竟一个关在监狱里的杀人犯,是该抱着对被害人家属的愧疚,
在牢里受到罪恶感的煎熬,才是对的。
到台北四个月后,我收到柏森寄来的E-mail。
信上是这样写的:
Dear菜虫,
现在是西雅图时间凌晨三点,该死的雨仍然下得跟死人头一样。
你正在做什么呢?
我终于在西雅图找到我的最爱,所以我结婚了,在这里。
她是意大利裔,名字写出来的话,会让你自卑你的英文程度。
你呢?一切好吗?
我很忙,为了学位和绿卡。
你大概也忙,有空的话捎个信来吧。
ps.你摘到那朵悬崖绝壁边缘上的花了吗? 收到信后,我马上回信给柏森,祝福他。
柏森真是个干脆的人,喜欢了,就去爱。爱上了,就赶快。
即使知道孙樱喜欢他,也能处理得很好。
不勉强自己,也没伤害任何人。
不像我,因为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伤害到所有人。
2000年的耶诞夜,街上好热闹。
所有人几乎都出去狂欢跳舞吃大餐,
没人知道要守在檞寄生下面,祈求幸福。
我突然想起,我是檞寄生啊,我应该要带给人们爱情与幸运。
这是我生存的目的,也是我赎罪的理由。
于是我跑到忠孝东路的天桥上,倚在白色栏杆前, 仰起头,高举双手,学着檞寄生特殊的叉状分枝。
保佑所有经过我身子下面的,车子里的人,能永远平安喜乐。
"愿你最爱的人,也最爱你。"
"愿你确定爱着的人,也确定爱着你。"
"愿你珍惜爱你的人,也愿他们的爱,值得你珍惜。"
"愿每个人生命中最爱的人,会最早出现。"
"愿每个人生命中最早出现的人,会是最爱的人。"
"愿你的爱情,只有喜悦与幸福,没有悲伤与愧疚。"
我在心里,不断重复地吶喊着。
那晚还下着小雨,所有经过我身旁的人,都以为我疯了。
我站了一晚,直到天亮。 回家后,病了两天,照常上班。
我心里还想着,明年该到哪条路的天桥上面呢?
2001年终于到了,报纸上说21世纪的第一天,太阳仍然从东边出来。
"太阳从东边出来"果然是不容挑战的真理。
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就像我对明菁的亏欠。
以及我对荃的思念。
今年的农历春节来得特别早,1月23日就是除夕。
我没回家过年,还自愿在春节期间到公司值班。
"小蔡,你真是奇怪的人。"有同事这么说。
看来,我又回复被视为奇怪的人的日子。
无所谓,只要荃和明菁不认为我奇怪,就够了。
然后就在今天,也就是大年初二,我看到了荃写在烟上的字。
我才知道,我是多么地思念着荃。
于是我做了一件,我觉得是疯狂的事。
我从明菁的泪水所建造的牢笼中,逃狱了。
我原以为,我必须在这座监狱里,待上一辈子。
可是我只坐了半年多的牢。
明菁,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即使将自己放逐在台北,再刻意让自己处于受惩罚的状态,
我还是对不起你。
可是,明菁,请你原谅我。
我爱荃。
因为喜欢可以有很多种,喜欢的程度也可以有高低。
你可以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像喜马拉雅山那样地高。
也可以喜欢到宇宙超级霹雳无敌地高。
但爱只有一个,也没有高低。
我爱荃。
荃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在烟上写字呢?
这应该是一种激烈的思念动作,可是为什么字迹却如此清晰呢?
明菁的字,虽然漂亮,但对女孩子而言,略显阳刚。
如果让明菁在烟上写字,烟应该会散掉吧?
而荃的字,笔画中之点、挑、捺、撇、钩,总是尖锐,毫不圆滑。
像是雕刻。
也只有荃和缓的动作,才能在烟上,刻下这么多清晰的字句吧。
荃又是在什么时候,刻下这些字呢?
大概是在明菁走后没几天吧。
那时荃来找我,我只记得她握住手提袋的双手,突然松开。
手提袋掉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
荃的眼泪不断从眼角流出,然后她用右手食指,蘸着眼泪,
在我眉间搓揉着。
她应该是试着弄淡我的颜色吧。
可惜我的颜色不像水彩,加了水后就会稀释变淡。
"我的心……好痛……好痛啊!"荃第二次用了惊叹号的语气。
荃,我的心也好痛,你知道吗?
我抬起头,打开车门,车外的景色好熟悉。
车内响起广播声,台南快到了。
我又看了一眼,第十根烟上的字。
"无论多么艰难的现在,终是记忆和过去",这句话说得没错。
不管以前我做对或做错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我,快回到台南了。
我想看到荃。
荃,你现在,在台南?高雄?还是回台中的家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之前已读过的九根烟,连同第十根烟,
小心地捧在手中,一根根地,收入烟盒。
反转烟盒,在烟盒背面印着"行政院卫生署警告:吸烟有害健康"旁,
荃竟然又写了几行字:
该说的,都说完了
说不完的,还是思念
如果要你戒烟,就像要我戒掉对你的思念
那么,你抽吧
亲爱的荃啊,我早就不抽烟了。
虽然你在第一根烟上写着,"当这些字都成灰烬,我便在你胸口了。"
可是这些字永远都不会变成灰烬,而你,也会永远在我胸口。
因为你不是刻在烟上,而是直接刻在我心中啊。
我想念荃的喘息。
我想念荃的细微动作。
我想念荃的茶褐色双眼。
我想念荃说话语气的旋律。
我想念荃红着鼻子的哭泣。
我想念荃嘴角扬起时的上弦月。
我想念荃在西子湾夕阳下的等待。
我只是不断地放肆地毫无理由地用力地想念着荃。
"荃,我快到了。可以再多等我一会吗?"(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