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星期一,老二没有来上课,一早上,他打了个电话来,说如果有老师问或者点名的话,就让我帮他请个假或替他喊个到,然后就是两天没有他的消息。
第三天,老二终于来到了宿舍,满脸的灰色,不开口,也不说话。后来我偷偷地问他,才知道,原来是经过前后共拖了三年之久的抗战,他爸妈才终于达成了协议,办理好了离婚手续。
  老二已经长大了,不存在分给谁的问题。但实际上,老二的妈妈籍贯是上海人,要回到上海去,而他们家世原来是属于上海的那种老的资本家家庭,但老二的姥姥和姥爷早已经去世了,所以老二还有一个大姨和小姨,他们全都在日本的广岛居住,大陆这边只剩下一些很久不联系的远房亲戚了,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因此在老二的爸妈闹离婚的时候,他的两个姨妈就一直催促两个人尽快签字然后到日本团聚,只是老二的妈妈总舍不得他爸爸而已,所以这次老二爸妈离婚成功之后,很有可能老二要随他老妈直接去日本,留在上海的机会很小。然而对老二有可能会跟随母亲到日本的事,我刚开始的时候是被蒙在鼓里,一直都不知道。
  他接着又是好几天没有出现。
  这天,老二终于回来吃晚饭了,我正着急地等他呢,要好好计划一下暑假该怎么一起度过了,我还是太喜欢憧憬未来太爱做梦,对将来的事情总是充满了幻想。对于学校提议的什么狗屁下乡去啦作社会调查啦什么的全是无聊的东西,我是不屑一顾的,才没有如此多的时间浪费生命呢。我一会儿说想去庐山泰山玩遍山水,一会儿又说还是作个长途跋涉去新疆怎么样。正拿不定主意呢,才发现老二一直都没有说话,我就问他的意见,老二半天才开口说,“小x,我可能很快要转学了”。
  “什么?胡说什么呢你?”我以为老二象平时一样在和我开着玩笑。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
  “好啊,我和你一起转,行不?”我还是不相信,和老二贫。
  “这事我真不和你开玩笑,我可能和我妈一起去日本了。”老二表情很严肃。
  怎么可能呢?如果是真的,我先前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我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说,“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我妈一个人去日本。”见我没有说话,老二看着我的脸接着说,“但我还会回来的,真的,我会回来的,等我念完大学就回来。”
  “什么时候走?”空气好象凝固住了一样,最后是我打破了僵局。
  “我今天已经去系里办了退学说明了,下周可能就得走。”
  我听了之后,有一种失落难过和一种受骗的感觉顿时涌了上来。老二啊老二,你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手续都已经办了一半了,才想到要和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了?但我还是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那是早就知道了的事吧?”
  “恩。”老二老老实实地回答。
  “决定好了的事,为什么还要和我说!”我把饭盒盖用力咣地砸在饭盒上,拿起来,站起来转身就走。
  旁边的好多人见动静这么大,都看了过来。我什么也顾不上了,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食堂。老二没敢说什么,在我后面赶紧跟了上来,在食堂门口外面几步拉住了我的胳膊,口里直说,“小x,小x,……”
  我不等他说完,回过头,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冲他喊道,“是啊,我算什么,我算什么狗屁啊,我凭什么要管你的事!我有什么资格?我吃饱了撑着了,行吗?”喊完,我大步地离开了他。
  其实,老二原本也是想尽力争取留在国内继续读书,但怕我担心和反应太大也就一直没有先告诉我。对老二的妈妈来说,她的打击才是巨大的,刚刚失去老二的爸爸,死活也不愿意再失去这个唯一的儿子,见老二要求留在国内,说什么也不答应,最后竟然用上吊和断绝母子关系来威胁老二。老二是个孝顺的孩子,别看他表面上总是给人嘻嘻哈哈,一幅纨绔子弟的样子,但了解他之后,从心底上讲,老二绝对是个好人,也是个细心和体贴的人,自然是不能让母亲大人寻死觅活的。
  现在再回头想想,也许那个时候的我们还都太小太年轻,不懂得或者根本就没有想到要去争取自己想要的和应该要的,再或者就是也许生活中本身就存在着太多的无奈和遗憾,不是我们能随便左右的,尽管我们做了我们努力去争取了,但缺憾美还是处处被人歌颂。直到现在老二还经常说,如果当时他要是执意执意留在国内的话,不知道我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回到了宿舍,我根本就没有给老二解释的机会,见了他的面就把手里的东西统统掼得叮当叮当响,理也不理他。
  老二要走,而且是到国外!这么大的事,竟然都没有事先告诉过我,对我来说,这个消息实在是太突然,我一时间接受不了。真的是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有那么一天老二会离开我!再说,我和你老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竟然能这样对我!到底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想要的时候就说要,不要的时候就把我一脚踢开?
  一气之下,我赌气跑回了家,等老妈一开门,惊呆了,直说,你,你怎么回来了。
  在家住了几天,可心里总是放不下心来,不小心又翻出了老二在过年的时候给我写的信,看着看着,就开始想老二了,我发现我这个人是怎么搞的,真是那个什么什么改不了吃那个什么什么。人家在的时候想方设法让他难过,好象面对一个苦大仇深的恶人似的,而一旦分开了,就又觉得特别的想念,想放却怎么样也放不下。真是,怎地是个情字了得啊。
  在家住到第四天的时候,我打了个电话回学校去,是小亚接的,小亚高声地说我怎么突然跑回了家也不通知他一声什么云云,然后又说要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说是老二就要离开学校,去日本深造镀金去了。我赶紧问他老二确定没有什么时候走,小亚回答说,后天。
  老天!就怕赶不上了。第二天,什么也没有说,拿起背包,我就落荒而逃,老妈在后面喊也喊不及,我头也不回的跑。
  但等我回到学校后,却发现老二已经离开了,他们要转机到广岛。唉,他走的时候,我却不在,我不住地念叨着。我又听小贵说老二是把手续办完了还一直在学校里磨蹭着不肯走,最后他被家里来的一辆帕杰罗接的,不然他们肯定赶不上班机了。小贵知道我们关系好,末了还说了一句,“老二肯定是想最后再见你一面,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回家那么久还不来!”
  我无言以对。回到自己宿舍,老二托小委留给了我一个盒子,我打开一看,浑身颤抖了,泪水哗地一下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儿,是的,就是我和老二一起看过的那个cdman,SONY的,1500多,闪亮着寒光的镀镍外壳,沉甸甸的,我的手一放上去,手指在的地方立刻给机子的表面蒙上了一层雾气,手一拿开,雾气就散去,我机械地把手指来来回回在上面放下拿起,雾气也就跟着聚来散去,突然一大滴晶莹的水珠溅在了机器上,溅的很散很开……我终于泣不成声了。
  我趴在了自己的床上,把头埋在了枕头里,昏昏地睡了一整天。
  老二出国以后,我更加不愿意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了,总是要叫上小亚或者小委;这天我一个人回来晚了,他们都已经吃过了,我拿了饭盒,独自到西三食堂去,一路上又想起了老二在的情形,想着和他一起去食堂的路上说笑的样子,由于意见不统一对去哪个食堂吃饭总是争论不休样子,吃饭回来讨价还价谁打热水的样子。老二经常能在路上变出来些好吃的佐味品来,不是什么橄榄菜就是什么油炒榨菜,好吃的很。我到了西三食堂,里面已经开过了饭,开始有人打扫卫生了,我买好了一份已经半凉的饭菜,刚坐定,突然发现对面坐的个女孩子好熟悉,直到她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才想起来原来她就是当初做老二的舞伴的那个女生,赶忙向她打招呼说你好,她也向我笑笑点了点头。一会儿,她淡淡地对我说,“老二走了,想他么?”
  “恩”,我点了点头,是啊,刚才还在想呢,我也实在没有什么胃口,用手里的勺子不断挑动着饭盒里的饭菜。
  “你们感情真好,我真的很奇怪,老二处处都说你的好,总说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品行优秀的人,这是我在男孩子间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啧啧,我怎么还没有发现你有那么多好处呢,呵呵”她说这话的时候,在低着头吃东西。
  我暗自苦笑,我,好吗?我也没有觉得。
  “他爱上你了。”她扬了扬头发,突然说。
  “恩~啊?”我一口饭没有咽下去,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的,他说他喜欢你。是他亲口和我说的,还记得第一次你们系的扫盲舞会吗?那是第一次见你,先开始他也没有说是你,只是说爱了个不该爱的人,我不知道是谁,也劝过他很多次。后来他临走前才说了是谁。”她看着我,顿了一下,然后说“其实老二也不容易,他说你对他总是若即若离的,他很痛苦也很苦恼。还记得我们一年级的那次新年舞会吗,他已经回了家,可是觉得还是想和你在一起走过相识的第一年,他说希望你新年的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他就满足了。他害怕赶不上新年的钟声,从家里打的跑到学校来的,真是服了他了。”
  “……”
  “你还记得你今年过年的时候回家,他是多么希望能和你一起出去玩几天啊,你来学校的时候又来晚了,他后来还告诉我因为他不知道你坐什么车来,在你返校那天校大门口那里转悠了一个上午,就为了让你来到学校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
  “……”
  “这些话是他让我在他走了以后再和你说的,他还说你平时总爱吵着到西一食堂去,让我到西一去等,我等过几次都没有见到你,就来西三,没有想到真碰到你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说想向你说声对不起,喜欢上你不是故意的,你别怪他,当然这也本来不关你什么事,是他的一相情愿罢。但,我也不希望你因为这个而歧视他。好了,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吧,我先走了。”说完她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我不敢抬头,因为我的眼中再也饱含不住热泪滚滚,滴滴的泪水从眼中直接掉到了饭盒里中,掉到了我的勺子和勺子把上,滴到了饭盒里面。阿姨扫地扫到我旁边,我用右手捂住了眼睛,伏在桌子上嘤嘤地小声哭。过了好一会儿,我默默索索想找口袋里的纸巾,却发现没有,我才想起来本我是没有在口袋里装纸巾的习惯,总是老二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变出来的。
  回去的时候,路上是要经过热水房的。而我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触景生情,记得我前后买过总共三个暖瓶,下场不是破了就是丢了,老二听说之后,就不让我再继续买,说是他可以送给我一个。我们去吃饭的时候都有个习惯,就是喜欢顺便把热水瓶带上,反正去食堂是要路过水房,可以把热水瓶放在水房的外面,等打好饭或者吃完饭后顺路就打水带回去,所以去吃饭的时候水房外花花绿绿的全是暖瓶。老二这家伙就利用人家的这个习惯,和我一边说笑一边很随意地就拎走了一个还是容量为5升的暖瓶。“呵呵,满的,连水都打好了”,老二坏坏地向我笑着,我却是心惊胆战的使劲催他快走,而那暖瓶也是过了一个星期,被我作了好几个明显的记号才敢用。
  我端着饭碗站在水房的外面,看着从水房出出进进的人们,想着那天的情景。慢着,慢着,是否我的思维出现了错乱,我突然觉得这事好象就是发生在昨天,而我现在在这外面等老二打满两个热水瓶后拎出来后我们一块回宿舍呢。等我回过神来,我才又重新意识到过去的终归是过去了,已经是物是人非。慢慢的,眼前的人影又模糊起来,不争气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心情不好,已经有几个星期的脏衣服没有洗了,我把它们统统装在一个大大的塑料桶里,准备把它们送到洗衣房去。我把手伸进了那件雪青色的夹克左边口袋,竟然摸出了老二常用的那条手绢。我使劲想了想才想起这手绢是那天我坐在子贤湖哭的时候,老二拿给我擦眼泪用的,我当时随手就把它装到了口袋里,直到现在才把它翻了出来。老二他喜欢用手绢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他老说纸巾对他来说象是砂纸,宁可不用,我曾经嘲笑过他很多次,我总说他全身上下也就是这条手绢还干净的能见见人。我把手绢拿出来,放在手心一握,软软的,我又把它贴在了我的脸上,好温暖呵。我一闭眼,忽地好象又闻到了老二身上的味道,没错,是老二的味道,我太熟悉了,我好多次是闻着这味道睡去的,是的,没错!我又想到了老二一直是有手绢用的,但他身上却总带着纸巾,难不成是为我准备的吗?我的泪水更象是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流。
  呵,老二,现在的你好吗?老二,你还好吗?
  对我的大学一年级春天来说,渐渐的阳光明媚的天空不是晴朗的色彩,而是昏暗的,灰的。我不再参加社交活动,不再和同学们说说笑笑,和大家越来越疏远了,我还觉得我开始恨这个学校,不想见到这里的一切。反而更加思念起中学时代来。
我,开始了整天的逃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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