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我在方海的宿舍看一本集子。里面有我喜爱的众多有
思想有才华的人的杂文。正看王安忆呢,看这个眼光犀利但表达善意
的人,如何温柔灵巧地表达她的对世事的洞穿。方海过来烦我,说:
“悦,咱们订婚吧!”我吓了一跳,说:“那是封建礼教,现在不时
兴那套了。”方海说,你原来不是同意我们毕业后就嫁给我吗?我说,
是啊,可现在不是还没毕业吗?方海说,“我要出国了。咱们先定个
婚,明年你毕业,我抽空回来把婚结了,你就可以跟着出去了。”
方海想得是挺好,挺周到的。可是,我怎么就觉得人生被计划得
索然寡味了呢,而且,订不订婚,其实跟他的计划本也没有什么必然
联系。我觉得我爸伟大,是我爸下围棋看人生都能看到三步以远,而
我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那种人。
我就觉得方海一定得走,那是他的前途。但走就走呗,有什么事,走
一步算一步。我宁愿相信方海的海誓山盟不是出于一时冲动,也不愿
意用订婚来代替。由于我在订婚的事上表现得左顾言它,方海有些不
得劲。
有一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话吞吞吐吐,后来我妈接过去了,
来来回回说了一大堆,我其实三两下就明白了,方海跟他们说了订婚
的事了。家里来打探我的意思。因为我没什么意思,所以就变成家里
来说服我了。咳,总之,我不识抬举呗。定个婚能把方海栓住,我竟
不干!我就不知道栓住方海有什么意思!我栓他干什么?我和他在一
起的时候,我乖乖的,听话,还帮他洗衣服,不是很好吗?他要出国,
出他的国,这跟订婚什么相干?说到后来,我妈生气了,我也生气了。
就把电话挂了。
在夏天就要露头的时候,方海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收集国
内资料,等待项目的费用到来,他的工作启动了。他的舍友媳妇生孩
子,回家照料去了,给了我们方便,让我们几乎天天泡在一起。有时
侯方海说一些伤感的话,我听了也流泪。他就给我搽眼泪。我挺心酸
的,方海是多么出众的一个人呀,竟在这里受这份罪。
有一天,我在北大帮方海收拾屋子,整理书,弄完了,又和方海
一起说了会话,我就准备回人大了。方海送我到宿舍门时,使劲地抱
住我,让我就在北大住下。我觉得是水到渠成的事,就答应了。方海
对我的痛快有些缺乏准备,似乎一下子不明白了他要的东西是不是就
是他要来的东西。不过快乐的情绪终归占了上峰。而我回头再想此事
时,也很能理解方海的心情。恐怕还是让他左求右求他会感觉好一些。
事后方海曾夸我很温柔,我不知道我如实地夸他他是否会受用,他是
很耐心的。性和想象真是很不一样。我最头疼的是不能一气呵成。一
到脱衣服,我就走神。有一回我发现袜子被扔在裤头上了,我觉得让
方海去捡或者我推开他自己去捡都不合适,干脆一闭眼。这时我才明
白,要让一个女人习惯生活就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和让她习惯爱就
是洗脸洗脚袜子裤头一样,是件很困难的事。
夏天,方海就要走了。我把身上每一个铜板都换成美圆装在一个
信封里。在信封上抄了一首诗送给他。这是我所能送的所有的东西了。
钱不是我挣的,但是我攒的,诗不是我写的,但是我爱的。我抄了一
首张错的诗。
邂逅
我们底邂逅与别离
恰如秋月和春花
什么时候的了断与追怀
只好依照时序的
或是潮汐的信息
默默地去承受
每一刻涌然而来的欢喜
或是接着悄然别去的悲哀
邂逅与别离
尤是潮弄沙
一次的涌撞
就是一场深深怨恨的磨折
拥一次的抱
就是彼此一生一世的损蚀
而再次执手相逢
却已是恍如隔世
唯有流转的现在
缓缓张开时间的巨网
撒向记忆的海洋
将来缠着惦念
过往圈向遗忘---
啊,所有的邂逅与别离
都如春秋般的无情
而一次的抉择与发生
乃是候鸟的北往南移
或是鲑鱼的博上潜游
除了对宿命加上一段多余的诠释外
就只能在昏的阳光
和佻皮的海风里
各为彼此生命投下最深情的倾注
我不想去机场送他,因为我最害怕的不是大家哭做一团,而是害
怕到时侯手足无措。但方海是希望我去的,我还是去了。在去机场的
大巴上,我想好了到时侯玩个酷的。这个酷其实就是站在送别的人群
中离方海最远的地方。方海和大家告别一番后,大家把我推向前,这
时我想起《秋日传奇》中SUSANA临别时对TRISTAR 说的话:“I WILL
BE WAITING FOR YOU ,FOR EVER”和他们重逢时SUSANA的话:
“FOREVER IS TOO LONG ”。我和方海都没有说这些屁话。我说,当
心点。方海捏捏我的手说,谢谢你来送我。我听不得这种话,哭得很
难受。
方海走了,我的生活这下变得从内容到实质的完完全全的无所事
事。大家还以为我是因为男朋友去了美国,在国内做幸福的等待,等
着有朝一日被办出去呢!方海走了,我原先毕业后就嫁人的美梦做不
成了。可我又想不出自己能干什么,想了一晚上,觉得最好的办法是
三年后再想,于是决定考研究生。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问家里什么
意见。毕竟,我22岁了,还要寄生,有些不那么理直气壮。家里是一
百个支持。我就这么开始了坚苦卓绝的考研生涯。
方海一开始有些信和MAIL来,我也慢慢地回着。有一阵我看得出
他很孤独,很想我,但我相信他能对付,而且我确实拿不出什么切实
可行的办法来帮他。我一边想着他那么优秀,一边把自己给开脱掉了。
我想,其实,如果没有出国这档子事,我和方海对彼此的热情是恰如
其分的。但出国这件事,对我和方海的影响正好相反,我和方海捏不
拢也没什么对和错的。
张薇和我的情况正好相反。她是打定主义要出国的。并且说服罗
容和她一起考托什么的。张薇曾经苦口婆心的劝我,好好等方海回来
结婚,然后出去。我说,还是你和罗容好,是同志,志同才能道合呀。
张薇说,哪里,其实罗容也是她劝了好久才同意一起申请的。我当时
差点就说,其实我和罗容才是一种人。
我有个老乡,要考财经系的研究生,托我找些笔记来看。我就去
找罗容。我们聊着,他们宿舍的人慢慢都走光了。我问他出国干什么,
他说学成归国,报效人民。我说是吗?他笑着说,在国内也不知该干
什么,不如出去看看再说。后来不知怎么说到了诗,他说,你喜欢张
错的诗?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和张薇经常聊我。我说,应该
是聊起我。他说,随你怎么说吧。过了一会,我说,事实上,我手头
上只有张错的一首诗。我对张错一无所知,虽然我深信凭这一首诗,
他别的诗一定很好。一定也有那么好的韵律。罗容说,不仅韵律好,
而且意境深。罗容说他见过张错的另一首诗《茶》,我说说给我听听,
罗容说他不会念,不如写给我看。我说好呀,他就顺手拿了一张纸,
把烟换到左手上,默写那首诗。写完了,就递给我看:
1
如果我是开水
你是茶叶
那么你的香郁
必须依赖我的无味
2
让你的干枯柔柔的
在我里面展开、舒散
让我的浸润
舒展你的容颜
3
我必须热,甚至沸
彼此才能相溶
4
我们必须隐藏
在水里相觑、相缠
一盏茶功夫
我俩才能决定一种颜色
5
无论你怎样沉浮
把持不定
你终将缓缓的
(噢,轻轻的)
落下,攒聚
在我最深处
6
那时侯
你最苦的一滴泪
将是我最甘美的
一口茶
我看完后,折了几折往兜里放,罗容说,“你脸红了。”我说:
“呸!”就走了。
这之后,我就一直没有跟罗容单独说过话。直到他请我到肯德鸡
吃甜玉米。
我和罗容从肯德鸡出来,罗容说:“我最反感在大马路上一边走
一边吸烟。你陪我在这儿吸一只,我再送你回去,成吗?”说着,指
指肯德鸡门外的窗台。我说好啊,就和他并排座在人家肯德鸡的窗台
上。看他点烟。我想,其实有些人非弄一些习惯在身上,恐怕是从小
到大所能找到的唯一的放纵方式。听张薇说,罗容去她家时,一天不
吸烟也没事的,所以不会是那种有依赖无控制的人。有时候就要抽上
一只,我想或许是一种潇洒,或许是一种任性,我就把他今天的行为
看成是一种自我撒娇。
罗容问我,听说你答应毕业后嫁给方海,可又不同意在方海走前
和他订婚,好象有些不和逻辑吧?我说,或许没有逻辑,但一定很有
道理。罗容说,把道理说给我听听。我说,原先谈恋爱,就象两个人
一起骑自行车兜风,并肩而行,有说有笑。以后嫁给他,就象坐到他
的车后架上,虽然不自由,但也不操心,还可以腾出手来吃东西。可
订婚,就象在两架自行车上拉根绳子一样,这种车骑起来多别扭,是
不是?罗容说,是,这种车是不能骑。他还夸我的比喻好,因为有时
侯女孩子所要的安全感,其实就是那劳什子绳子。
罗容问我和方海算不算断了,还通不通信,我说,正愁呢。方海
上一封信中问我爱不爱他了。我不知怎么回答好。我跟罗容说:“现
代社会,人们好象什么也守不住了。米兰。昆德拉笔下的主人公干脆
就只剩下睡觉和过夜的区别了。可在现实生活中,人们连睡觉和过夜
都难以区别,因为人们没有私家车,可以深更半夜非把女孩子送回家
不可。好在现代社会人们不写字……现在要我白纸黑字写什么,有些
下不去手。”
罗容看了我半天,笑了笑,说:“走,我送你回去。”
走到学九门口,我问罗容,请我吃饭有没有什么事。罗容说,一
来恭喜我考研成功,二来,今天是他的生日。我有些不好意思,说,
还不如不问呢。
夏夜,无论如何都是可爱的。国贸96就在2000年的夏夜开始了夜
夜的狂欢。国贸96的女生好象都把自己从高跷上放了下来,把自己的
头踏实地地定位在男生的肩部,而不是脑袋顶,国贸96的男生也好象
停住了大步流星的步子,转过身来,把他们的眼光锁定在我们的脸上,
而不是满地芳草。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发现,就是喝酒是那么愉快。而
我,就处在极其想喝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