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月的一天,午饭前有人在学九底下呼我。我一边下楼,一边想
传达室应该记得把“张三,有人找”改成“张三,王二找”,免我一
路的猜测与思量。
 
一到门厅,就看见罗容的背影,站在学九门口,挡了一大片光。
从背影就感觉到他在吸烟。我想等他吸完再和他打招呼,就在门厅里
东看西看橱窗里的报纸。等我再次把视线投向他时,他已转过身来,
正看着我。

他邀我一起吃饭。我们就去了肯德鸡。他是我的好朋友张薇的男
朋友。罗容和张薇是老乡。都是安徽合肥的。记得大一的时候,有一
天张薇说要去财经找一个老乡,还说他们老乡宿舍里的人都算有趣,
我就和他去了。老乡的宿舍安排和620 一样,很拥挤。宿舍里有人在
泡方便面,有人在看书。还有一人坐在靠窗的下铺,挤了满脸的泡沫,
正拿了一张光盘对着瞧。张薇说这就是老乡了。我那时紧张得很,不
太敢直视老乡。我长到十八岁,还真没有碰到过这种场面。我爸从来
都是刮得脸上带着青茬才来见人的。男人刮脸也不是没见过,不过是
在电视广告或MTV 上,男人身后往往还站着一个女郎。老乡倒是很坦
然,冲张薇笑笑,然后瞥了我一眼,就接着瞧那光盘。然后一刀下去,
我看见了迷人的弧线。张薇跟老乡说话打趣,聊得还挺起劲。我看见
一道红印,从老乡的脸上渗了出来,但我什么也没说,后来张薇和老
乡都发现了,老乡就用手一抹,很无所谓的样子。但没想越抹越多,
后来有些止不住了,老乡就站起来,拿了块毛巾出去了,出门时回头
看了我一眼,我很尴尬,不知如何表情。张薇追了出去,后来又回来
了。我觉得有些晕,我不知是不是就是晕血。但这种晕的毛病就此落
下了,很久以后,见了罗容我都有些晕。可能是因为我那天的表情很
奇怪吧,老乡将我们送到门口时说:“张薇,你这位朋友笑起来好象
蒙娜丽沙。”后来,罗容就一直叫我蒙娜丽沙,或者蒙蒙,讨厌起来
就叫沙沙。
前不久,张薇的全奖拿到了,就回合肥休整去了。罗容好象申请
的情况稍差一点,我看出有一些不甘,还想等等,所以就没有陪张薇
回去。在去肯德鸡的路上,罗容跟我说了一大堆关于他申请DBA 如何
与MBA 不同,又如何与PHD 不同的事,我也不甚关心,哼哼哈哈地听
了个半懂。
我正啃着肯德鸡的甜玉米,罗容突然说:“很奇怪,我好象一直
回避单独跟你聊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起说这个。就抬头冲他笑笑。他也没再说
别的。我们就沉默起来。
啃完甜玉米,我曾经有一种说话的冲动。我的意思是说说想说的
话。但我没有说。我这人就是这样没有出息,而且安于没有出息。
张薇和罗容是在大一下学期好上的。大一一进校我们就认识,然
后在一起玩了一个学期。在那种年龄,我们都敏感,尤其对这种男男
女女的事。虽然大家都藏着掖者的,但我相信我和张薇都清楚对方是
对罗容感兴趣的,而且我和张薇也都知道对方能看出自己的那点意思。
但是却不太好说。我也觉得没有必要讨论这件事。因为我们不知道罗
容是怎么想的。我想罗容总会有个态度,虽然在100 件事情中,有99
件我都会觉得不如张薇有把握,但在这一件事上,我的自我感觉是不
错的。因为我觉得我和罗容是一种人。虽然后来罗容和张薇好了,我
的这种认识依然没有改变。

大一那时,我们几乎每个周末都在一起玩。期末考试前,张薇来
跟我说,先别约罗容了。我理解张薇,她想考好一点,又不想错过愉
快的相聚,干脆拉着我一起用功。我也曾因为偷懒,让张薇先去图书
馆,自己在后面磨洋工。有一次走在人大冬季的校园里,心想要是碰
上罗容,我就和他出去玩。但没有碰上过。从学九到图书馆这段路对
邂逅来说太短了。
考最后一门课前,张薇跟我说:“考完后,我请你吃饭……我要
告诉你一个秘密。”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泄气了。她要告诉我什么秘密,我和她都心
知肚明。我最后一门课考得很勉强,事实上是我压根一个字都不想写。
虽然张薇这么做,并没有什么错,但她破坏了我们之间自然的平
衡,她使我今后要么撤除,如果想往前走,就得先踩过一些东西。比
如友谊,比如信誉。她跟我说她多么喜欢罗容,我能说什么?她说她
想和罗容单独相处,我能说什么?她说她要主动出击,我能说什么?
而且,张薇主动跟我说了这么多心事,我实在不能再去约罗容了。考
完试,我在宿舍里赖了一天,就提前回老家了。等下学期回到学校,
张薇说他们已经成了。

此后不久,我也发生了恋爱事件。是和我中学时的一个校友。他
比我大,是我们中学时的风云人物。跟他同时在校念过书的,大概没
有不认识他的。恐怕连孩子们的家长们,也没有不知道他的。我妈就
经常鼓励我向方海同学学习。他在北大物理系。读那种硕博连读的研
究生。他开始约我出去玩过两回,我挺荣幸地就去了。后来,有一回
他约我去北大玩,逛了北大的山山水水,带我去了他的实验室,看见
那些机械和电脑,真是肃然起敬。后来在北大的食堂吃了晚饭,我们
就去了他的宿舍。他的宿舍很干净,只有两张单人床,而不是上下铺,
这让我觉得奢侈得就跟我不是一个阶级。我坐在他的床上,他搬了一
张凳子坐在床边。我们俩说着话,他突然来拉我的手,说:“点点头?”
惊慌失措加上自惭形秽的我想,我这个黄毛丫头,要是不答应他,简
直是天理难容。
我把方海带到人大,姐妹们都祝贺我。张薇建议我和方海、她和
罗容我们四个聚一回。我觉得没有必要。
我和方海就如同宿舍里其他姐妹和她们的男友一样,玩着各种恋
爱游戏,度过一个个愉快的假日。最开始玩的是说LOVE的游戏。我们
一开始谁也没说,到不是觉得肉麻,也不是因为害羞,我只是不说。
有一次我们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玩了一整天,又在夜色阑珊中相依
相偎,依依惜别时方海说了这三个字。但鬼使神差的我就是没说。此
后,方海就经常有意识地说这三个字了。他每说一次,我的心理压力
就大一次,这简直就变成了考验。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对着墙,
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还流了一些泪水,第二天对方海说了“我爱你”,
并以为从此可以自由地说了。

一个阴雨凉爽的周末,我们赖在北大的宿舍里(方海的宿舍只住
两个人,另一个还是有家在北京的),方海建议去租碟来看。我说看
什么,周润发还是刘德华,他说我真粗俗,他想去租桑德拉。布洛克
的看,我说那个野叉叉的女的,都看不出是女孩还是妈妈,他说那么
租摩尔的来看,我说哪个摩尔呀,一个比一个象石膏像,他说:“那
么看辛迪。克劳馥,你该无话说了吧?”我这下可乐了:“辛迪。克
劳馥再健美,站在你身边也象一只健美的母马。”他听了以后还挺美,
因为他看出了我心里的嫉妒。我当然嫉妒,不过我嫉妒,不是因为方
海觉得她们可供观赏,而是因为自己没有她们那样的美貌可以籍以勾
引那些性感美貌的男子。后来我说,要不看勇敢的心吧,我看过的,
不过可以陪他再看一遍。我说,梅尔。吉布森的扮相酷极了,尤其是
打仗时把脸画了,特棒。方海不屑地说:“打仗时装神弄鬼谁不会,
王小波青铜时代里的薛大侠,打仗时装神弄鬼的办法不比梅尔。吉布
森酷上一百倍?”这回我看出是方海有些吃醋了。

我们就这样,互相喂着对方醋吃,度过了两年的时间。就因为我
自问总觉得自己常常游离于爱情游戏之外,所以不管周围的人怎么看
待我和方海这一对,我还是能正确对待的。我珍惜我们一起度过的愉
快的日子。

到了大三,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事忙,想考托考G 的,想考研的,
想律考的,想考注会的,想考车本的,国贸96整个一个烧烤屋。就我,
无所事事,死猪不怕火碳烤。一心等着春去秋来,岁月老去,让方海
实践他那至死不逾的誓言。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方海要出国了。一个什么项目,方海出去要
比拿奖学金出去的待遇要好很多,还可以照拿学位。方海确乎可爱,
他是很平静地来和我商量去不去的。我打趣说,这么好的事,你要不
去,就把机会给卖了,能把娶我的钱挣回来。
后来,大家就开始忙方海出国前的各种杂事。我帮不上什么忙,
就闲着。我无法想象方海在国外的情况,也不知到这种公认的好事对
我的未来有什么意义。我说过我习惯于汉语的世界,就象每一种鱼都
有它熟悉的水温一样。对于方海的出国,我打不起精神,因为我不熟
悉,没有向往过。也不明白方海一走3 、5 年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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