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是座险恶森林,我是老虎,每天潜伏着等待猎物。小妹妹
你不怕走错地方吗?”叶舟给她回信息。常有许多人找上门来请求通
过OICQ验证,这回是个本地的美眉,昵称是蒲公英。
“我是武松的后代,喜欢探险。武艺高强,一棍子就可以打死你,
我怕什么?”还没来得及喝口茶的功夫她已发话过来。
叶舟在电脑前咧嘴一笑,放下手里的杯子,一按鼠标让她通过验
证跳上了好友名单。
于是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就常上来找这个有趣的美眉聊聊,和
她说笑逗趣儿,度过了几个愉快的夜晚。

他是个随和的男人,在公司里人缘不错。独自租房子住,喜欢穿
浅蓝色的衬衫,听U2抽万宝路。他爱看奥利佛斯通的电影,《天生杀
人狂》已看了十六遍。相貌平常,但那双眼睛让很多人记忆深刻。他
有时能不动声色注视你很久,那种难以琢磨的目光会使你浑身不自在,
接着他就可能会微微一笑,说件有趣的事儿给你听,让你前仰后合笑
到捧着肚子跪在地上。

辛怡每周都会不定时地抽空来叶舟这里过夜。
那天早上醒来, 叶舟发现躺在身边的辛怡正盯着他的左手腕看。
他的左手腕上是块很普通的黑色表带的男式石英表。只是表针停了,
停在了七点十六分。
叶舟拍拍她肩膀问:“你怎么啦?我的手表跟你有仇?瞧你这眼
神。”
辛怡注视着他说道:“你一直不去换手表电池,我不明白你怎么
能做到上班不迟到。”
“很简单,手机上也可以看时间呀。”
“可是那金鱼缸里不是有块全新的手表吗?是不是因为是你心上
人送的珍贵礼物所以——你一直舍不得用?”这个疑问已经在心里藏
了很久,一直忍着,但她终究还是想弄个明白。
房间里的电脑桌下摆着一个金鱼缸,里面没有金鱼,装着一只ZIPPO
打火机、菲利浦电动剃须刀和一块全新的银灰色的欧米茄手表。
“小姑娘,今天我就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省得你老盯着我的手
表研究个没完,到最后变成斗鸡眼。”叶舟边起身穿衣边慢条斯理地
回答,“那里面都是过路人留下的东西,是那些姑娘从我门前经过留
下的脚印。我不用是因为我的习惯。比如剃须刀,从一开始我就喜欢
吉列牌手动的我就懒得换成菲利浦了。这只手表也一样,戴了许多年
了。虽然很普通,但在我眼里欧米茄也比不上它名贵。每个人都有自
己的习惯,这应该算不上不正常吧。”
“都只是从你门前经过?是不是因为你的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
送你这只石英表的人。于是你把所有的女人都关在了门外。”辛怡沉
吟片刻接着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可是,那个姑娘她现在在哪里呢?
还有,七点十六分又是什么意思?”
叶舟神色突变但很快地恢复自然。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头发长,智商却不低。能跟神探亨特拍电
视剧了,你做秘书真是屈才。”他拍拍辛怡光洁的脸蛋笑着说:“别
瞎琢磨了,就算你全弄明白了又有什么意义呢?眼前,我们最大的问
题是——再不抓紧时间去刷牙洗脸,到时迟到了我就要看我们科长的
脸色了。你还不知道那种脸色假如摆在侏罗纪能把恐龙都吓出心脏病
来。”
辛怡忽然就那样跪在床上一把搂住立在床边的叶舟的腰身,靠在
他怀里说:“叶舟,我知道很多事情我没必要了解得太多,破坏我们
之间的默契。我也知道我们迟早会各奔东西,所以对于将来我并没有
幻想。只是女人有时会有点莫名其妙的好奇心。”
“我明白。”叶舟抚摩着她的头发说。

蒲公英很晚才上线。叶舟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只和她聊了一会儿
就下了线睡觉。早上醒来叶舟仍然感觉疲惫不堪,一量体温发现那度
数有点吓人。打电话去公司请完假后,吃了几片药昏睡了一整天。直
到傍晚时分被辛怡来的电话吵醒,睁开眼看到整个屋子晃了半天才停
下来。
辛怡问他有没有空陪她去淮海路买东西,她在清华数码广场等他。
叶舟笑笑说可以考虑,不过得耐心等待,因为从大楼里爬出来可能得
费些时间。
辛怡赶了过来。她陪叶舟去附近的医院里挂了两瓶药水,然后回
来躺在他身边陪着他睡。
那夜叶舟做了很多梦。梦见了那个送手表给他的女孩。她立在校
园的花丛中对着他羞涩地笑,容颜依旧。梦中醒来后他扳过熟睡中的
辛怡的身子,把她紧紧地搂入了怀里。

“今晚好寂寞,叶子。”蒲公英上线半天才跟他说话。叶舟的OICQ
这晚也出奇地安静,只有两三个头像亮着。
“我说几个有趣的故事给你解解闷吧。”叶舟发话过去。
“叶子,今晚说点别的故事吧,行吗?”
“好吧,蒲公英。你想听什么样的?”
“不如说说童年,有什么难忘的事情吗?”
“有啊,最难忘的是小学里的那个大眼睛的同桌女生。有一回我
抢她的卡通橡皮,她竟抓住我的手恶狠狠地咬我。至今我一看见橡皮
和狗我的右手还会发抖。”
“又瞎掰了,说点儿正经的。”
“我不想说。不是每个人回忆往事都能感受到乐趣的。”
“叶子,这是网络世界。再说我告诉过你,我在国内呆不了几天
了,咱们老死也见不着面,你怕什么呀?”
“这倒也是,那就说说吧。我在老家念小学的时候一直寄宿在伯
父家。伯父家有五个小孩,那年头家境也不宽裕搞不懂他为什么还养
一窝小孩。分到的饭菜总填不饱我的肚子,我常半夜悄悄起来偷东西
吃,第二天早上挨了堂兄的拳头和伯父的几巴掌,头晕眼花地一路哭
着去上学。可是我夜里还是很饿,窗外那古今多少诗人赞美过的月亮
在我眼里就象张大饼。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乘他们熟睡之际再次下手,
把堂兄的吃剩下的饼干都塞进了肚子。凌晨还没等他们醒来就早早地
背起书包出门,傍晚放学后我不敢回家,独自在街上游荡。夜里躺在
一间小店门口可以遮风的角落里睡觉,黑暗中成群的老鼠从我身上窜
过,我惊醒后还发现一只老鼠正咬我的耳朵。我不敢再睡捂着耳朵坐
着想念身在外地的妈妈,衣衫单薄又冷又饿,夜色中的小镇竟是如此
地空旷可怕,一个人好孤单。几天后我在郊外的田地边上被警察找到
时已经饿得不成人样瘦骨嶙峋奄奄一息。”
“叶子——”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你怎么了?”
“叶子,我不想再说话了。我写信给你好吗?”
“你哭了?”叶舟直觉到发生什么事了,“别这样好吗?你知道
我说话一向夸张,喜欢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你真的哭了?”
“叶子——别问了,求你了。我先下,晚安。”很快她的头像暗
掉了。
叶舟楞楞地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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