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然又站在阳台上,看隔壁的阳台。那一边的阳台堆着各种装
潢用的建材废料,他搬走也该两个月了吧。
   16岁那年,我从棚户区搬到着两室户的公房,5 楼。我就是在自
家的阳台上认识他的。我的诗稿并未飘落到他的阳台上,他的画卷也
没有随风而至,没有任何戏剧性的意外发生。那次是我第一次洗我的
连衣裙,肥皂粉让我的鼻子很难受,我就是一边咒骂,一边在阳台上
晾我的连衣裙。突然我觉得有人盯着我看,我扭头,看见隔壁阳台上
站着一个穿白T恤和沙滩裤的男生,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欣赏小品
表演那样瞅着我,呲牙咧嘴且幸灾乐祸地笑。我不太友好地瞪了他一
眼,顺带甩了些肥皂水过去。“嘿!有空过来玩。”他对我扬扬脸。
我对他笑笑,“鬼才来。”我暗暗想。
   不知为什么,也许是闷得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成了鬼。我的
房间,他的房间,都贴着阳台。通常礼拜一到礼拜五我爸妈下班晚,
他就到我的房间,下飞行棋,看画报杂志,然后站到我家的阳台上,
看他家阳台上的仙人掌。礼拜六,礼拜天,他爸吗爱出去逛,我就到
他房间里打牌,拼拼板,然后站到他家的阳台上,看我家阳台上的茉
莉花。就这样,我们玩了一学期加一暑假,聊了一学期加一暑假,从
申花队,港台明星,一直聊到我们班的男生,他们班的女生。有时候
我会糊里糊涂在他沙发上睡着,有时候他会在我父母不请他不哄他的
情况下,留下来和我抢水蒸蛋。
   后来,后来我们居然考上同一所高中,他2 班,我3 班。我们又
一起被选入学生会宣传部,他是校宣传部长,我是年级宣传委员。那
年考试,我年级第9 ,他第10,我评上市三好,他是区三好,平手。
我们在学校里遇见总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当老师要求我们彼此介绍
自己,以便联系工作时,我们心照不宣地演得有板有眼。没有人知道
他就住在我隔壁,更没有人知道他的臭鞋子常忘在我家,而把我家的
拖鞋穿回家。每天放学,我总和他保持9.15米的车距,而到了弄堂口,
我就可以听见吱吱嘎嘎的刹车声,然后我们就一起推车,走到家。
   那天,校庆一百周年的前一天晚上,要布置学校所有的教室,他
被派来和我一起负责我们年级的工作。他贴国旗时,我就给他递图钉,
我挂纸鹤时,他就给我扶椅子。然后我们一起啃面包喝汽水,然后出
完宣传板报,离校时已是灯火阑珊,我和他并排起着车,到了家,走
到自家的阳台。他家阳台上的小灯亮着浅浅的蓝光,我家阳台上的灯
则是桔红的。这天,我才发现,我们两家的阳台离的如此之近。如果
不怕死,我们可以握到手。但我还是怕死的,所以我只是把洗好的苹
果扔了过去,没砸死他。
   他,啃着苹果:如果我没有带钥匙,可以从你家阳台,越到我家。
   我,啃着比较大的苹果:你没带钥匙,我家又开着门,你说你还
会翻阳台?

  他:我觉得你家阳台的灯光让你看上去很热烈。(顺手把苹果核
扔下阳台)
   我:真不文明,我觉得你家阳台的灯光让你看上去特别遥远。
(顺手把苹果核扔进他家阳台,被他一脚踢下楼)

 他:很真实。
   我:很冷漠。
  
   他:是吗?
   我:是又不是。
   他:是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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