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琥珀,是因为夏季那次停水。

  整座楼的人都拥到对面那个小工地去拎水。我也只得拎着水桶跟
上大部队。
   她拎着满满的一桶水,摇摇晃晃地走在我前面。看上去也就十六
七岁,也许更小。长长的马尾巴在脑后剧烈地摆动着,大T恤袖管里
伸出来的手臂细得随时可能断裂。水不断地从桶里被晃着溢出打湿牛
仔裤的裤脚。她的父母让这么个小姑娘一个人来拎水,似乎不怎么人
道。
   她拎着水晃过马路,又晃到了我住的那个单元楼下,便停下来靠
着墙歇气。原来还是和我住一个单元的!我有点看不过去了。怎么说
也是远亲不如近邻啊!虽说咱没有满身横过来扭过去的肌肉,却也是
个三十出头的大老爷们,总该帮一把啊!
   我走快几步,在她身后停下来,我帮你拎上去吧。你住几楼?
   我想我当时可能是满脸令人作呕的谄媚表情,要不就是说话的声
调有装腔作势之嫌。总之她转过脸,打量我不会超过半秒钟,就皱了
皱眉,一声不吭地自己拎起水桶,慢慢朝楼梯晃上去了。
   我自讨了个没趣,灰头灰脸地也不好意思走到她前面去。等我磨
磨蹭蹭磨上四楼,刚赶上她关上我家隔壁的房门。
   就住我边上?不太可能吧?!我住了大半年也没见过她。印象中,
那套房里应该住着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虽然我没见过房主,但一
到晚上,里面总是传来那种陈年八古的越剧腔。没可能是她在听吧?
虽然刚才她回过脸来的半秒钟让我确认了那决不会是一张不满二十岁
女人的脸,但怎么说也不会过二十七八吧?
   不到三十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听越剧,那过了三十看来就腿一伸
了。
   也许里面住着的是她的爷爷奶奶,或什么长辈,那倒可以解释为
什么让她来拎水了。
   我进门后随手把门重重一关。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人家住人家
的,关我什么事了?莫名其妙!
   晚上我对着镜子反复地重演那句:我帮你拎上去吧。你住几楼?
努力地回想我当时的神情声调,想看看自己到底让人恶心成什么样子。

   直到十二点多才睡着。

  圣人有云:犯错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重复错误。
   我是可怕的。因为我又重复了一次昨天的错误。
   水还是没有来。我又只得跟上大部队去提水。我又遇见了她。趁
着接水的工夫,我看清了她(昨天太慌张,以至于脑中一片空白)。
不会超过三十岁(说实话不太肯定),一件灰不灰白不白的大T恤随
意拎起两只角在肚脐上方打了个结,一条破旧的牛仔裤(曾经有人告
诉我,那东西是越破越时髦,越破越值钱)。她全身的营养显然都到
了那把长长的马尾巴上,看上去她人在旧社会,可马尾巴已进入新世
纪了。不漂亮。脸虽说干净却毫无生气,唯一可取之处是皮肤很好,
很白。
   她还是象昨天一样晃过马路,晃到楼下,停下来歇气。
   我雄纠纠气昂昂地拎着水桶,那种气势让人感觉我拎着的是只装
满美金的精致密码箱。我打算意气风发地用猎豹的速度登上楼梯,让
她看看,啥叫优势!
   也许我的轻功已到了登萍渡水的境界,我相距她不到一米的时候,
她也没因觉察身后有人而抬起头来。反而是我,听到了她细碎的喘息
声。
   我的心忽然地就软了下来(或者说,我突然地就犯起贱来)。
   我停下来,另一只手拎起她的水桶,也没跟她说话,就朝楼上走
去。唉,大丈夫何必跟小女人斗气!就算赢了也是输!
   她也没说话,只是跟着我。两大桶水拎到四楼也真不轻松。当然
我也没指望她到家后露个甜甜的笑容,再给我块香喷喷的小手绢让我
擦擦汗(其实这年代了,谁还用手绢啊?用了不等于承认自己跟老祖
母是一个时代标签的嘛!),但起码也得说声谢谢吧?
   事实证明我的革命磨砺还远远不够,根本没能力辨别敌人的发展
规律和动向。
   我把水桶放在她家门口,她打开门,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就拎
着水晃进了门。我觉得自己站在门口那痴呆样就差一句“老佛爷吉祥”
的台词了。
   幸好第三天来水了。我也就没深究自己身上的奴性到底是什么时
候怎么培养起来的。

  水已成为历史,理所当然的这个女人也成为了历史。不过每次上
下班出门,我都会朝隔壁的那扇房门多看一眼。门还是门,也没被我
看出个洞来。晚上门里不时还是会传出越剧唱腔,幸好声音也不是特
别大,也就没让我特别讨厌。
   我猜测着,那个女人可能已经回去了。里面还是住着一个老头子
或是老太太。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

  那天,我很晚回家。有个老同学留学回国了,便大家凑在一起去
KTV热闹了一晚。
   也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吧,我昏昏沉沉地上了楼,开了门,点亮
灯,随手想关门时,才发现一团小小的黑色影子蜷在我家门口。把我
的酒意吓醒了一半。
   我刚想走过去细看,那团黑影站立起来,这才看清,就是隔壁的
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睡衣,长发松散开来,眼睛带着迷糊的睡
意。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间想起了聊斋。
   虽然喝了酒,但我还没醉到那个地步,我让自己站直了些,就算
不是那么玉树临风,起码也要让自己看上去浩然正气些。
   也许是她在等着我提问,而我又在等着她解释,一时间,我们就
这么对站着不说话。幸好这楼是老式的房子,四楼已是最高了。不然
如果有上下的邻居看见,不知道会想出些什么来。
   我……,她开了开口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她的嗓音很沙哑,很低沉。
   我继续沉默着。坚持着没让骨子里的奴性泛滥开来。瞎子都看得
出来,这次主动权在我这边,我再不好好把握那真是没治了。
   ……我叫琥珀……,住在你家隔壁的……。她又停住了。这次我
听真切了,但还是很难分辨出她的声音是好听还是不好听。按理说,
女人有沙哑的嗓声应该是很欠缺的一件事,但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却
有一种很怪的韵味。有一点是肯定的,你如果听到她开口说一句话,
你这辈子就不会忘记她的声音。
   我仍是沉默。一个女人半夜等在一个男人家门口,穿着一件吊带
的睡衣,如果只是为了等那个男人回来告诉他自己的名字,那女人八
成是疯了,看她的样子,好象还不至于;还有二成的可能就是那个男
人帅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惊天地泣鬼神,但看看我的样子,好象也还
不至于。
   对了,她说她叫什么来着?琥珀??怪名字!那不是一种石头的
名字吗?什么时候流行起用石头为自己取名了?算了,人家都穿了睡
衣半夜站你门口了,那别说是用石头取名,哪怕她说她自己叫地球,
也只能是见怪不怪了。
   我还是保持着正义凛然的站立姿势。你都威风二次了,好歹也让
我过次瘾啊!
   ……我下午到楼梯口扔垃圾,不小心……把门给反锁了……
   不会吧??难道半夜让我帮你撬门?大小姐啊大小姐!你可真是
吃定我了啊!怪不得今天低声下气的,原来是有求于我啊。我的眼睛
飞快地掠过她低胸的吊带睡衣,虽然不是倒人胃口,也算是差强人意
了。嘿嘿,她要是青天白日地敢穿着这身衣服上街叫人帮着撬门,我
倒还真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寻着可以用来拒绝她的话,没想到,她又开
口了。
   我们两家的阳台是连在一起的,我想能不能借你的阳台……
   她还真的不笨啊。从下午等到现在,只为了借用一下我的阳台,
于情于理,我倒也不好再推却……我让自己的脸部换上一个比较柔和
的表情。让开了身,做了个“敬请自便”的手势。这已是极限了。难
不成还要我求着她来爬我家的阳台不成?
   她匆忙扔给我一个还算妩媚的笑容,总算让我得到了彻底的心理
平衡。不过当她走进来脱掉拖鞋的时候,我也没阻止她。一下子态度
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象对待多年老友一样招呼她:别脱鞋别脱鞋,
不用客气的。这样子好象也太不自然了。
   她熟门熟路地走向阳台(也难怪,我们两家的格局本就一模一
样),我只好也跟了上去。她倒也不含糊,观察了大概十秒钟的时间,
就已经站在阳台的藤椅上了。看身手,如果训练些日子,也能算个土
生土长的中国劳拉,当然绝对是吃泡饭长大的那种。
   这时候,我心脏里不知道哪根管子开始血脉贲张了,汹涌澎湃着
骑士精神与绅士风度。我脱掉衫衣(脏了得自己洗),闷声闷气地说
了句:我来吧。
   她倒也没虚情假意地和我推来推去,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情不愿的:
小心点。听上去象是我借用她家的阳台想爬回自己家去。
   唉!算了!只能认了!就算她这句话不说,我难道还能再爬了一
半回去不成?
   就在我心底里把“红颜祸水”这句话反复了几十遍的时候,我已
经在她家的阳台上了。她在对面说了句:帮我开门。
   我低下身子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又骂了自己一句:犯贱!
   房间里传来压抑的越剧唱腔。她是一个人住的?那么听这越剧的
人是她了?看来是的。我没敢多考虑就忙着出去帮她开门。耽搁久了,
没准她以为我帮他翻阳台是有什么企图呢。
   她进门,朝里面的屋子走去。你等一下,我换件衣服。便留着我
一个人傻傻地光着上身站在她客厅里。
   客厅四墙上贴着深墨绿色的墙纸。这年代,还有人用墙纸已经够
奇怪的了,居然还用深墨绿的!这种颜色似乎只有人拿来作背景,从
不曾看见敢如此大胆贴满整个房间的。只是在这里,配上她那套白色
的家具,倒也不难看。墙上是一幅海报,极大。几乎占了半面墙。是
一个古装美女,斜斜地侧着身,虽然没笑,但那双眼半嗔半怨地能勾
走男人半个魂。
   海报下面是两个大字:葬花。敢情这是林黛玉?
   再看下面的字,比较小,我走过去,赫然写着:黛玉——琥珀。
我揉了揉眼,没看错吧?

  别看了,那是我。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换了件白色家居长裙。边说边挽着头发,用
一支发簪绾起来。
   如果说刚才在家门口看见她我的酒意被吓醒了一半的话,那么现
在听到这句话就算是彻底醒了。
   请你喝杯咖啡吧。哥伦比亚的,好吗?
   我只能点头。
   二分钟后,我总算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坐在沙发上开始品尝她的
咖啡。味道有点怪,似乎比一般的咖啡香醇,还带着极淡极淡的酒味。

   加了一勺百丽甜酒。我一直习惯这么喝。
   我点点头。没想到你就住我家隔壁,一直没见过你。
   我不太出门。
   我又点点头。你……唱越剧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嗓子坏了,就不唱了。
   我只能再点点头。那些你每天在听的越剧是……
   是我以前唱的。现在不能唱,只能听了。
   我还是只有点头的份。

  我想象不出她的嗓子没坏之前,说话的声音是如何的动听,但我
一点没觉得遗憾。她说话不多,但缓慢低沉的语调加上略带沙哑的嗓
音,竟然有一种磁性得让人极难抗拒的魅力。
   她有一双很完美的手。指尖细长,没戴戒指。
   她身上唯一的首饰,就是用极细极细的白金链子串着挂在胸口的
一块褐色石头样的东西。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是一块琥珀。一般来
说,琥珀中间应该有一只蝴蝶甲虫之类的小动物。但她脖子上的那块
好象没有。看上去就象是块半透明的石头。
   看看墙上的那桢照片,再看看坐在对面的琥珀,一样的眉眼,一
样的唇型。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那双眼。墙上的她,眼中滴落的无
一不是灵性,无一不是韵致。那是一双可以让大多数男人沉没下去都
忘记了挣扎的眼睛。但现在的她,眼中什么也看不出来,什么都没有
了。
   或许对于她来说,一付好的嗓音就是前途,就是生命,就是一切。
如果不是失音的意外,很可能象我这种小老百姓为了要她一个签名,
要拿着一本破笔记本从早上五点等到下午六点。
   瞬间,我似乎觉得自己接触到了一点琥珀心里深处的东西。这一
发现让我对她以前的憋气一扫而光,甚至打心眼里希望能够从明天开
始继续停水,好让我用一种全新的心态再为她提水。
   琥珀没再开口。
   房间里悠着越剧《葬花》的曲调,她的声音完美地融入唱腔,婉
转得玲珑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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