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信

可亦:
看完你的《说缘》,泪水已是满面,尘封已久的情愫如同你家门
前的小河,在这雨夜里汹涌起来。
鸭子我已很久很久没有看见他了,鸭丫斋里已遍布灰尘,爱爱在
遥远的广州,430 我不知道他现在消失在何处何方,对诗的兴趣早已
成为成年旧事了。这一切都只因与鸭子十几年分别后的重相遇。唉,
自古至今人们一直谈论着一个永恒的话题:缘。但又有谁能说透说彻
这一个缘字呢?
记得小时候与鸭子同住一院,同住一楼,那是两户人家合住的花
园楼房。鸭子家住西头,我家住东头。楼房建在小小的山坡上,楼房
周围满栽着冬青、九月菊和月季花,满山坡的松树和花果。
记不得两家是何时搬来的,也记不得和鸭子是怎样相识的,记忆
中我和鸭子是天天在一起的玩伴。他是男孩子,喜欢玩一些枪枪棒棒
的东西,我最讨厌了,总是生气不理鸭子,儿时的鸭子就是一个好性
子的人,每当这时他就会扔下手中的枪啊棒啊的,接过我手中的布娃
娃一起和我玩“过家家”的游戏。有一次在玩游戏时,他突然望定我,
极其认真地拉着我的手说:“荷子,我长大了一定要你当我的新娘。”
我当时也极其认真地用劲地点着头回答他:“我保证保证当你的新娘。”
南方的春季雨水特别多,总不能到院子里去玩,鸭子就会迁就我陪我
在走廊上玩“踢房子”、踢毽子、跳橡皮筋,鸭子的橡皮筋跳得特别
棒。
鸭子比我大一岁,可是他最不喜欢去幼儿园,每天早上都会从睡
梦中听到西头鸭子哇哇的哭声,大院的广播声都被鸭子的哭声压下去
听不见了,一天两天渐渐地也就习惯了这哭声,以至于周日的早晨听
不到鸭子的哭声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问过鸭子为什么不愿去幼
儿园,他告诉我因为幼儿园里没有荷子,幼儿园的阿姨不允许他玩布
娃娃。
那年春天里我也上幼儿园了,鸭子好高兴,每天一大早就从西头
跑到我家,等我一起去幼儿园。可是每次一进幼儿园的大门,鸭子就
会像个瘟鸭似的失去了在家的精神劲儿。因为鸭子从小被姥姥一家人
心肝宝贝地呵护着,生活自理能力很差,在幼儿园天天都要尿湿裤子,
每次尿湿裤子,老师都会让他在门外高高地翘起屁股,对着明晃晃的
太阳晒裤子。这时班里的小朋友就会异口同声地喊道“蓝鸭子,撒尿
精!”而这时的我总是躲在窗户旁边,偷偷地看着鸭子,悄悄地抹着
眼泪。其实鸭子很聪明,在幼儿园什么都比别人强,独独这点让他最
最抬不起头来,时间一长,鸭子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再也不
肯上幼儿园了。
我喜欢幼儿园,可是没有鸭子的时候也是最最不开心的。鸭子有
姥姥在家呵护备至,我没有,只好日复一日地上幼儿园。鸭子仍然每
天一大早从西头跑来送我,一直站在山坡上看着远远走去的我,每当
日落西山,我随妈妈回来的时候远远地就会看到山坡上有一个小小的
人儿手上抱着布娃娃等在那里。
鸭子很大方,有什么好玩好吃的从不会忘记我。记得有一年夏天,
鸭子的爸爸从海南岛回来带来了几只芒果,那时的芒果可是稀罕物品。
但是天太热,芒果只剩下一个好的,鸭子捧着那只芒果一直站在山坡
上眼巴巴地等盼着我的回来。我刚刚拐上山坡,鸭子就朝我飞奔而来,
可能是跑得太快了,也可能是太激动,跑到我跟前的时候竟然摔倒了,
芒果飞出去数尺。鸭子哭了,一是摔疼了,二是芒果摔坏了。他擦着
泪捡回那只残破的芒果,小心翼翼地用他那双脏兮兮的手仔细地剥开
送到我的唇前,我闻了闻:嗬,好香!连忙俯下身子只几口就吃完了
鸭子手上的芒果,然后意犹未尽地问鸭子:“还有吗?”鸭子咽了咽
口水说道:“本来好多的,都烂了,就只这一个。等我长大了去海南
岛给你带好多好多的芒果回来。”我这才晓得鸭子连芒果是什么味都
不知道,一时好感动,又没有什么好回谢的,忽然想起午睡后幼儿园
发的饼干还有半个没吃完装在口袋里,赶快掏出来递给鸭子,鸭子比
我吃了他的芒果还要感动,双手接过来一口就送到了嘴里,这时我才
发现饼干上还残留着我的鼻涕,我感到一阵恶心,连忙转过头不去看
他。
有一天,我从幼儿园回来却看到鸭子坐在山坡上哭泣,看到我他
哭得更凶了。我拉着他的手问:“鸭鸭,怎么了?”鸭子抽泣着说:
“明天妈妈要带我去株州,姥姥也要搬到东湖去了,我们再也见不到
面了。”那个傍晚,我也哭了。
第二天,我没有去幼儿园,我等在门口送鸭子。鸭子临走时送我
一个绒线做的蓝鸭子,他说:“看到鸭子就看到了我。我长大了一定
会回来接你做我的新娘”我送给鸭子一张画片,画片上是一朵美丽的
白莲花。
鸭子走了,我站在山坡上目送着他的远去,泪水不停地往下流,
鸭子坐在车上,探出头来,挥着手尖声大喊道:“荷子,我一定会回
来接你!”
半个月后,我收到鸭子的一封信,是一张用水彩笔画的蓝鸭子。
从此我们开始了两地频繁的书信往来。不久鸭子上学了,第二年我在
长沙也上学了,随着岁月的流逝, 我慢慢地长大了,鸭子没有回来
看过我,和鸭子的书信也渐渐地间断了。
高考完毕的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信,信的背面用水彩笔画着一
只可爱的蓝鸭子,是他!果真是鸭子的来信。鸭子在信中告诉我:他
已就读于佛山大学,童年的往事从不曾也不敢忘却,常常在深夜睡梦
中,梦到他牵着我的手,我是他的新娘。他说一定会来看我。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武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九月份我来到了武汉
大学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涯。一年两年三年,时间过得很快,鸭子没有
来看我,也没有再给我回过信。紧张的学习也使我淡忘了这段童年往
事。直到有一天,我和鸭子邂逅在长聊,那是一种怎样的默契,我们
从晚上七点谈到午夜,又从午夜聊到东方渐白,我们才知道我们是儿
时的伙伴。那种兴奋、那种高兴简直言语难以表达。他试探地问我:
“有男朋友吗?”我也试探地问他:“有女朋友吗?”
沉默,可怕的沉默。
终于,我们在华天的咖啡厅相见了。那晚我早早地就坐在靠窗的
一个极辟静的桌旁等着他了。七点整,一个高大但略显单瘦,浓眉大
眼的男孩子走进了咖啡厅,只一眼,我知道他就是鸭子,鸭子也认出
了我,我们相互对视着,就这样久久地对视着,不知为什么,两行清
泪流了下来,我轻轻地将它们抹去,鸭子点上一根烟,一根接一根地
吸了起来。
我知道了,鸭子为什么没有来看我,为什么再没有给我回过信。
在我大三下学期的时候,鸭子去武钢做毕业实习。临行前他跑遍
了佛山的所有商城,为我选了一件生日礼物。那是一只蓝色的、毛绒
绒的鸭子,好大,要用一个大侉包才能装下。他请一个在玻璃厂的朋
友帮忙,用水晶朔了一个自己精心设计的鸡心坠子,里面镶着两颗红
豆。生日卡是浅浅淡淡的一朵荷花,两片荷叶。临上火车前,想起我
当年对芒果贪恋的神情,又匆匆忙忙买了一袋芒果。
在我生日的那天,天下着雨,时大时小,鸭子亢奋地拎着那袋芒
果,背着大侉包,走进武大。
在樱园,鸭子在他人的指点下,好不容易才找到我住的地方。然
而这时的我却挽着男友A 的臂弯,仰着脸歪着头,痴痴地望着A ,一
脸的幸福写在笑容里。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没有注意到雨淋湿了大半
边而护着肩上侉着的大背包,一只手拎着芒果的鸭子。我就这样与鸭
子擦肩而过。他说,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象凝固了似的,如同木头一
般地定在那里。想喊我,可张开的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他不想让
我知道他来过武大,也没有勇气告诉我曾想把一颗心,一颗镶着红豆
的水晶做的心交给我。
初秋的第一个雨夜里,鸭子来长沙看姥姥要回株州了,我送他,
雨雾里鸭子声音嘶哑地对我说道:“我快要结婚了,但新娘不是你!”
一辆汽车驶过,灯光照亮鸭子的脸,我看到鸭子在流泪,在这个雨夜
里,我又一次哭了。
可亦,我和鸭子的故事你也可能从鸭子那里零零星星地听到了一
些,正如你所说的:那到底算一种初恋的情愫,还只是童年的纯真?
为什么在如烟的记忆里,不管时间如何沉淀,那个画面定格得那么清
晰,不曾退色半分。即使岁月如潮水一般的起伏涨退,为什么在我心
底的某个角落始终留着那个片段,如刀刻般地深沉。
可亦,你告诉我什么是缘,缘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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