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出生的时候,这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但是我出生以后,
这里却再也没有下过雪。我盼望着雪,但这里冬日苍白的天空却从不
下雪,因此我更加爱雪。
2000年12月27日23点23分。我终于失去了雪。因此我开始深刻地
想念雪。寂静。在失去了雪的时间里一切都是如此寂静。这时电话突
兀地响起来,于是我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移动电话沙沙的噪音。一个
陌生的女声问我,明天会下雪吗?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她,不会。
永远都不会下雪了。于是电话被切断了,就和它来得一样突然。沙沙
声像海浪一样温情地充溢着我的耳际。盲音拖动着,像停止跳动的心
电图上那根令人无法忍受的直线,把整个空间永恒地分为生死两边。
2000年12月27日23点27分。电话挂断了,就像突然消失的生命。
圣徒哽呜地叫了一声,慢慢走过来。这只老猫已经饿了。但是他
坚决不吃任何东西——任何我给他的东西。在失去了雪的世界里,一
切都在慢慢变质。圣徒是雪捡回来的老猫,只和雪说话,只让雪带出
去散步,只对雪撒娇,只吃雪给他的东西。这是一只坚定而固执的猫。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认识雪,所以现在失去了雪,他也将失去整个世
界。我轻声唤他,他却茫然地走过我,向雪常常坐着的地方走去。习
惯。即使现在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还是按照她在时的方式运
行着,一成不变。任何人都不能以任何方式改变这个世界,就像任何
假设都不能改变已经成立的事实。
2000年12月27日23点32分。圣徒因为失去上帝,而失去整个世界。
我打开冰箱门。于是那里隐藏了多时的光芒都投向了黑暗,就像
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希望之门。酒心糖。我不喝酒,在任何时候都是。
和雪一样,我们只吃酒心糖。雪于这个世界上消失,像被太阳融化了
一样不留一丝痕迹。但却有一些真实的东西被印在了别的人身上。就
像我出生的时候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雪,虽然消失了,但那种清甜的凝
静的景,却好多年一直深深烙在人们的心里。无法磨灭。雪曾经告诉
我,酒心糖就像一种女人,如果你不伤害她坚硬而易碎的外壳,就永
远无法看到她的柔软和甜蜜。雪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手上的酒心糖
咬破,看着粘稠的酒液从她的手指上一滴滴滑落到地板上,花一样绽
开,就像破碎的血液。我想学着她的样子把糖咬破,但里面沉醉的酒
液就带着一种温热溅到了我的脸上,再以一种凝重的姿态滑落,就像
情人的眼泪。
2000年12月27日23点47分。变质的酒心糖,流着苦涩的眼泪。
死到底是一个名词呢还是一个动词,如果它的名词的话,那么,
他在哪里呢?我开始愚蠢地假想,如果死是一个具象话的东西,那么,
他在哪里呢?他又把雪带到哪里去了呢?假使不足。条件不足。无法
证明。无法解答。我睁眼看着黑暗,那里面正在幻化出千奇百怪,五
颜六色的一些东西。他们被黑暗幻化出来,然后瞬间消失。我甚至开
始怀疑,这一瞬间,也只是我视网膜上留下的残象。但他们的确存在
过,就在万分之一秒以前。就像雪在今天之前,还真实地活在我的身
边。她对我说,新开的超市里有更好吃的酒心糖。然后现在,她就像
被人们在空气里咬破的酒心糖一样,彻底消失。彻底蒸发。这个世界
上的一切都具有突变性,它每分每秒都在产生着无法挽回的变化。
2000年12月27日23点56分。黑暗种盛开着短暂但美丽的花朵,在
哀悼一个灵魂的消逝。
夜里的超市明亮但不寂静。柜台上的CD机里在放着U2的曲子。那
群爱尔兰人唱着在4月4日清晨,有一个男人在孟裴斯被子弹穿过。人
们带去了他的生命,但是却带不走他的骄傲。这个男人是谁?我对此
一无所知。我对这一切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许多年已经过去了。
我拿了两袋酒心糖,一袋烤肉味的薯片和一厅百事可乐,往柜台走去。
在大多数时候,我的爱好都像个孩子,而对大多数的事情,我也像一
个孩子一样毫无防备。上夜班的女孩子正在看《读者》中页的一幅画。
许多年前我看过这幅画。那时候我和雪都在上大学。是一个阳光灿烂
的日子。雪感动地让我看这幅深深打动了她的作品。麦田。金色的波
浪。乌鸦。像死神一样飞过。天空。燃烧着深蓝色的火焰。她对我说,
在这幅画里,画家预言了他的死亡。后来,她死了。
现在这幅画被另一个女孩子看着。她和当时的雪差不多年纪。但
是她只在这幅画上逗留了不到三秒钟,就翻了过去。原来这个世界上
和雪相似的女孩就只有雪一个。但是现在她已经消失了。女孩放下书
给我结了帐,她的脸上始终挂着一种职业的甜甜的微笑。毫无意义得
让我陷入更深的绝望,并再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唯一和雪相似的雪
已经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