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在家,就在咖啡馆;不在咖啡馆,就在去咖啡馆的路上。”
是一位维也纳艺术家这样说的吧,多么优雅而浪漫的生活,多么淡然
却又固执的人生。是微微阴雨的午后,坐在咖啡馆蕾丝窗纱的阴影里,
面前照例是一杯卡布其诺和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因为忽然想到的这句
话,我不由得微笑起来。经常在这样的下午,逃避了一成不变的工作
和上司刷了糨糊一样的面色,到附近的这个咖啡馆里消磨上两小时,
顺便写一些只有二十上下的小女人才会喜欢的风花雪月好赚回这杯咖
啡钱。
我爱卡布其诺,非常!在我二十岁也喜欢风花雪月的年龄,曾经
有两个男孩为请我喝一杯卡布其诺扬言要去决斗。我在一旁半垂眼帘,
手指漫不经心地梳理长发,一脸的无辜,心里却是老大不以为然,只
要有咖啡喝,和他们谁去都不重要。两个男孩为我打架一直到大学毕
业,我却始终没有为谁承诺。毕业后各分东西,他们的爱情便如卡布
其诺的泡沫,哪怕没有初初的啜饮,依然会在时光的指间灰飞湮灭,
无影无踪。
我到了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城市,守这一份简单而轻松的工作,
过我简单而轻松的人生,当然,陪伴我永远有美味不变的卡布其诺和
总在改变的为咖啡买单的男孩,但是,没有爱情。
“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或者,是一杯卡布其诺,装在精致
无暇的杯子里,被纤长优雅的手握着,布满幻想的美丽泡沫,入口甘
香,芬芳满颊却又含了淡淡的苦涩?”那时候,我经常这样问阿槐。
高大英挺的阿槐是我的校友,高我好几级,我们在一次校友会中认识,
发现竟然在同一间写字楼上班,大呼有缘,便时常约了一起吃午饭。
阿槐是无甚欲求的人,做一份薪水优厚的工作,有一个美丽能干的未
婚妻欣儿,他最大的梦想是三十五岁前拥有自己的大房子和一家人用
起来刚合适的私家车,当然,还得要个孩子。我经常被阿槐和欣儿邀
请去吃晚饭,毫不害羞地做他俩间的电灯泡。在他们面前我是任性娇
宠的小妹,毫无顾忌地大哭大笑胡说八道甚至偶尔撒撒娇,我的喜怒
哀乐如同五颜六色的调料不由分说地一股脑倾倒在阿槐平静如水的生
活里,他却总是一副不和我一般见识的好脾气,听任我的胡搅蛮缠无
理取闹。我们亲密却又界限分明,彼此把对方当成最实铁的朋友和哥
们,只有在喝卡布其诺时,我才会有淡淡的忧伤:“阿槐,什么时候,
才有一个象你这么好的男人来娶我呢?”阿槐大笑,豪气地拍拍我的
肩膀:“丫头,不知道什么样的家伙才有这个福气娶到你呢!”对呀,
连阿槐都认定我是优秀的,那我必然是优秀的了,任其弱水三千,我
只取一瓢饮,宁缺毋滥!
云飘得累了,也会偶尔停泊,但我,却总也找不到停靠的感觉,
我象是没有水浇灌的玫瑰,在嘲笑塑料花虚伪的同时,惊恐地发现自
己的枯萎。那段时间,阿槐也不开心,他和欣儿常有争执,好长时间
不请我喝卡布其诺,去他们的小家,连不甚敏感的我也能嗅出空气中
的紧张与不协调。
周末,来自南海的台风肆虐着整个城市,我绻在屋子里听窗外的
急风骤雨疯狂地敲打屋顶的遮雨蓬,不知是谁家的窗玻璃终于经不住
狂风的暴虐,自高空急坠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我某个柔软的心
结被这样的裂响撞击得粉碎,想家的情绪如同愈缠愈紧的大蟒令我窒
息。在即将被泪水淹没的时候,阿槐打来电话,他的声音被风雨撕开
般颤抖而飘忽:“丫头,我在你楼下……要不要陪我去喝酒?”
这个台风的夜里,我和阿槐在人迹清冷的小酒吧喝得烂醉如泥。
我絮絮叨叨地不停地怀念着十六岁时单恋我的那个男孩,讲他如何英
俊如何宠我,如何从工作的酒店里为我偷花,如何用可怜的一点工资
请我喝人生的第一杯卡布其诺,如何说会等我长大却在我还没有来得
及仔细品味所有这些时就被车祸带走他年仅二十五岁的生命……我不
停地说不停地流泪,我说阿槐你知道吗不是我身边的男孩不好不是我
不想有一场惊心动魄的恋爱我是再也找不到象他那样爱我宠我的人了
啊,但他为什么就来不及等我长大等我知道怎么样去爱去报答他的深
情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阿槐依然拍拍我的肩,却只能沉重
地叹气。酒喝得多了,他开始告诉我他与欣儿的过去,刚到这个城市
时两人并肩努力的苦与甜和他们曾有的海誓山盟,“可现在,什么都
好起来,她却要出国,甚至不肯结婚不要我们的孩子……她不要他……
我多希望有一个真正的家,丫头,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特别、特别
想要那孩子……”阿槐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嘴里含混不清的咕哝,
我趔趄着扑过去,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他象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呜呜大
哭,我们继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彼此倾诉互拥着哭泣……待我醒来,
已经凌晨,耳旁是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身边是哈欠连天一脸不耐
的酒保,而我整个躺在阿槐的怀中,他半坐着,双手环抱着我的腰,
仍然熟睡未醒,我试着去分开他的手,他挣扎了一下,将我抱得更紧。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我听不见外面的风雨声,不知道台风是否已经
离开大陆上空,但我的心,已在瞬间被雷电击中,巨大的幸福与痛苦
向我潮涌而至,我终于明白,长久以来,我苦待的就是这样的夜晚,
能在爱人的的怀中,而我梦想的爱人,现在,就在我的身旁……
我不敢见阿槐了,有时偶尔相遇,匆匆一笑便心乱乱地转过脸去,
阿槐也不再大声大气地叫我“丫头”,他注视我的目光多了慌乱、不
自在还有一些复杂的痛苦。我愈发喜欢卡布其诺,却不再去咖啡馆。
每晚,一次次地,我将冲泡好的意大利咖啡倒入镂花的细瓷杯,打泡
鲜奶,仔细分离牛奶和奶泡,注鲜奶于咖啡中,再将奶泡覆盖于上,
洒少许巧克力粉……慢慢地,时光消磨至深夜,虽然身边不再有那个
宽阔的肩膀承受我的悲哀,我却可以借着咖啡因的劲儿成夜成夜地想
着阿槐。我想他是喜欢我的,我在等,等有一天,他来到我的身旁,
从此,永远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