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爱情的难度

作者 沉底

　曾以为在越是困难的环境下，坚持爱情的难度是越大的。比如在
若干年前，开发北大荒的时候，比如在大西北，或是在农村插队落户
的知青们之间发生的爱情。因为生活条件艰苦，所以爱情的分量越发
变得凝重，每每要把爱情向成熟推进一步，那份孕育的过程都是一段
承受阵痛的跋涉，磨难来自生存的不易，来自旁人的压制，甚至来自
大背景的不允。“苦难见真情”，苦难能抹去爱情表面的浮尘，使虚
伪的爱情分崩瓦解，使真实的爱情放射出熠熠的本色。但是，坚持爱
情的难度，真的是在环境越恶劣的地方越是困难吗？或许并非如此吧。
我们听到的得以长久流传的爱情故事，无不是百转千回，肝肠寸
断之后的终成正果，或者虽然有情人未成眷属，但两情依依虽隔万水
千山而遥相呼应，那些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更是能使听者掬一把同
情泪水。是难，在层层阻隔，暴喝棒打之下坚持爱情是难，但在平淡，
在安逸平和的氛围里把爱情坚持到底就来得容易吗？
在困苦中，人更需要精神上的寄托，现实中的压抑折磨激发起渴
望宣泄的情感欲望，适时而至的爱情成为一方任由驰骋的天地，爱与
被爱成了逾越失意生活的精神乐园，于是苦守这圣土。物质生活的贫
乏，郁郁不得志的发展境遇，或者别人妄图强加拆散，只会让恋人们
更忠贞于对方，更执著于把爱情坚持到底。这是人的本性使然，越是
得不到的，就越是美好，越是得来不易的，得到的时候就越是欣之所
得，快然自足。然而，一份就在身边的爱，一份平淡坦然的爱，还会
激起我们孜孜以求的狂热吗？
听说过很多发生在身边的爱情故事，少男少女们懵懂的爱情，青
年们炽热如火的爱情，成年人婚后归于平静的爱情，还有老夫老妻相
濡以沫的爱情。每每把故事中那一束浪漫的玫瑰，一封动人的情书，
几句体贴呵护的情话视为体现爱情的亮色，似乎在宽松自由的天空下，
是这些风花雪月的点点滴滴构成了爱情的主体。
要把一段平静的，毫无约束任其发展的爱情写成故事是很难的，
平淡中没有时时会拨动心弦的事件，故事就抓不住读者，不能使读者
的情感亦步亦趋地随书中情节发展。一段舒缓没有起伏的乐曲，平铺
直叙娓娓奏来显得乏味。然而我们正在演绎的爱情，大多正是如此简
单纯粹，坚持这样的爱情是最难的，难在平淡无奇，难在没有任何的
隔阂牵绊，于是乏味，于是有太多的安全感。不喜欢看琼瑶，就是烦
她的故事太背离现实，像拼积木一样把所有的恩怨瓜葛汇集于几个角
色之间，是生生地硬造出她所需要的爱情，矫情虚假，但她是聪明的，
她找到了一条述说爱情的最好路径，那就是让爱情不断的经受打磨和
摧残，人为设置波澜。她的走红，正说明人们认可这情路上的种种磨
难，这杜撰的虚假的坎坷堆积附和了人们的爱情理念，似乎大起大伏
的爱情才来得荡气回肠，日久弥纯。但，现实中的爱情远没有那么戏
剧化，远没有那么多的故事可以挖掘，于是，守住平淡日久的爱情，
是最难。
每天通电话，日子长了，就会无话可谈，手里拎着话筒，闪烁其
词，冥思苦想着话题，却依旧不时走神以至顾左右而言他，于是互相
抱怨失去了最初的那种聊天热情；每天见面，次数多了，便觉相对无
言，各自想着心事，虽然相偎相依，却有些许貌合神离，于是往日热
切的目光在漫无目的地四处游离。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当耳鬓厮磨脸儿相偎时不再怦然心动，当彼此久违多日而习以为常，
这就是平淡正在对爱情进行蚕食，平淡以缓慢而坚决地动作，在无形
中，在我们的默许下，在我们的懵然不觉里对爱情进行着杀伤。
当面对的是一种妄图拆散爱情的强大蛮横的力量，恋人们的手只
会攥得更紧，眼里也会闪烁着不屈而愤怒的目光。但平淡是一种缠绵
而可怕的撕扯，人性的弱点在平淡的磨砺下无处遁形，随着时间流逝，
撕扯的力量越来越强，当猛然顿悟已失去真爱的时候，我们的怨恨也
将变得无力，叹息也必然苍白，因为在与平淡的对垒中软弱脱逃的，
恰恰正是我们自己。
爱极了一首歌，是刘欢的《爱之无奈》，在夜深人静处百听不厌。
歌词是一首美得让人动容的诗：“爱，已经不再像，在初恋的年代；
爱，只在回忆里，默默地期待；我的爱，不再有花开，不再有浪漫的
诗句和炽热地坦白；我的爱，被生活漂白，被忙碌掩埋，早已经变得
很实在。爱，已经记不起，那心潮地澎湃；爱，只能在心底平静地徘
徊；我的爱，不再有光彩，不再有甜蜜的私语，或妒忌和伤害；我的
爱，被红尘覆盖，被时光剪裁，早已经变的很无奈。”歌里咏唱的这
份爱，萌发于炽热澎湃，经历了悠悠月岁的洗礼，经历了碌碌生活的
漂白，饱含着浓浓的沧桑感，回归于无奈。我们的爱，又怎能不饱尝
这红尘覆盖之苦，时光剪裁之痛，终需经平淡之手来雕琢，才能得涅
槃之后的洒脱。
安于一份平淡的爱情最难，人们对爱情的领悟还未到至真，还不
能从平淡中品出甘甜，于是有人厌倦了平淡，想弄出点花样，想编造
些剧情，刻意去设置些试炼。比如弄出个暧昧的第三者，仿佛从恋人
惊恐忧虑的目光里，欲问还羞的吞吞吐吐中，得到了自己被珍视的满
足感，自感在这场爱情中处于主动，自感这份爱舍我其谁，欣欣然把
对方的一腔倾慕思恋全盘掌握。又比如找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误会，寻
衅大张旗鼓地吵上一架，把多日平淡之后的郁闷寄于冲动的说辞一吐
为快。再比如故意人间蒸发，让恋人多日得不到自己半点音信，窃喜
着旁观对方的焦虑无措，然后做天使临幸之态，突然出现在恋人面前，
看他目瞪口呆，听他假意抱怨之后流露着询问与关爱。
这些小小的伎俩，无伤大雅的使坏，有错吗？没错，这是人性使
然，这是爱情尚在青涩时的必经阶段，安于平淡很难，使坏是因为我
们年轻，在年轻的心中爱情本不该平淡。这样的磕磕绊绊，会被认为
很可爱，像调料一样使爱情多滋多彩，使爱情更贴近我们想象中的那
般浪漫自在。但爱情终究要成熟起来，要回归平淡，平淡就是它本来
的面目，是返璞归真，洗尽铅华之后的本色，是真爱。
坚持一份平淡的爱情很难，也许时常觉得这份爱食之无味，无甚
精彩，也许踮起脚来久久远望，视线却穿不透漫漫平淡，无法触及平
淡终结处的精彩。但有朝一日，蓦然间我们能从平淡中品咋出甘味来，
到那云开雾散的时候，回首向来萧瑟处，原来悠悠来路上的岁月如歌，
你唱我和，就是爱，真爱。